8年的井下，父親還惦記著這個承諾。
“爸……”陳樹又喊了一聲，聲音大了些。
這次，陳正似乎聽見了什麼。
他停住話頭，轉頭看向裂縫方向，眉頭微皺，像在辨認。陳樹拚命往前湊，想讓父親看見自己的臉——可裂縫這邊太暗，陳正看到的隻是模糊黑影。
“誰在那兒？”陳正問。
陳樹張口，卻發不出聲。喉嚨像被掐住，所有話堵在胸口，變成一陣劇烈咳嗽，咳得眼淚直流，肺像要炸開。
“那邊有人？”一個礦工問。
“聽著像咳嗽聲。”陳正站起來朝裂縫走來，“喂——有人嗎？是不是也被困了？”
他蹲下身，往黑暗裡看。
陳樹終於看見父親的臉——那麼近，近到能看清眼角新添的皺紋、沒刮淨的胡茬、眼裡那種屬於父親的溫和與堅韌。
那是活著的陳正。
是還會呼吸、還會惦記帶兒子看火車的陳正。
陳樹伸出手，指尖觸到裂縫邊緣——
岩壁突然震動。
裂縫急劇收縮，像一張正在閉合的嘴，岩石擠壓摩擦發出刺耳“嘎吱”聲。
“後退！”喬伊一把拽回陳樹。
裂縫幾秒內縮成細線，隨即徹底消失。岩壁恢複平整，仿佛從未裂開。
對麵的光、對麵的人、對麵的父親——全部被關在另一邊。
關在1938年。
陳樹癱坐在地，手還伸在半空，維持著那個想觸碰的姿勢。他盯著岩壁，一眨不眨，像要把石頭看穿。
沒有淚。
眼淚剛才已經流乾了。
現在隻剩空——身體裡被掏空一塊，冷風呼呼往裡灌的空。
喬伊蹲下，手按在他肩上。她想說“至少他活著”，想說“還有希望”，可話到嘴邊都蒼白。有些失去不是死亡造成的，而是“知道他在那裡，卻永遠夠不著”造成的。
這種失去，比死亡更殘忍。
麗子默默看著，腦海裡浮出父親山田光彥——此刻也許困在井下某處，也許也在呼喊、也在等待。兩個父親，兩個時空，兩群被困的人，而他們站在時間這一邊，像握著一把斷了齒的鑰匙，打不開門。
“陳樹。”喬伊輕聲，“我們必須走了。這地方不穩定，隨時會塌。”
陳樹良久才動，聲音沙啞得像磨砂紙：
“他剛才說……要帶我去看火車。”
“我聽見了。”
“他記得。”陳樹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三年了，他還記得。”
他慢慢站起來，腿在抖，卻站得很直。
“走吧。去找喬磊他們。然後……想辦法回來。”
“回來？”喬伊望著他。
陳樹轉頭看她，眼裡有什麼東西重新燃起——不是衝動，是更硬、更沉的火：
“既然能來一次，就能來第二次。我要把我爸帶回去。不是隔著裂縫看，是把他帶回去。”
喬伊看著他，點頭：“嗯。我們想辦法。”
三人轉身準備離開儲水倉。
可就在這時——
水池裡的黑淤泥，動了。
不是水流，不是氣泡，是淤泥本身在蠕動、隆起，像有什麼東西要從下麵鑽出來。
咕嘟。
一個氣泡冒出，然後兩個、三個……越來越多。整個水池開始沸騰，黑泥翻滾，硫磺味刺鼻，空氣溫度急劇升高。
“後退！”喬伊拽著兩人往通道口退。
但已經晚了。
淤泥中央，一隻手臂猛地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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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人類手臂的形狀，卻呈詭異青灰色，表麵布滿黑色血管狀紋路。手指很長，指甲尖銳，在昏暗裡閃著金屬般光澤。它抓向空中，像溺水者求救——可那姿態更像在抓獵物。
第二隻、第三隻手臂接連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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