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軟了下去。
陳樹還沒來得及把人背起，那人身體一鬆，頭垂下去，像一盞被風吹滅的燈。
麗子探了探鼻息，聲音輕得像碎灰落地：
“已經……沒氣了。”
那工友的眼睛仍睜著，瞳孔散著灰白的光，像還在等一句答複——等一句“我帶你回家”，等一句“你媳婦和娃子還在等你”，等一句這黑暗裡永遠等不到的承諾。
他的手死死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陳樹顫著手，把那紙從僵硬指縫裡一點點掰出來。紙很脆，邊緣焦黃，像秋天的落葉。上麵鉛筆歪歪扭扭寫著：
“媳婦兒，娃子……
爸想回家……
等我……”
字跡被汗和血浸得模糊，像淚把墨暈成霧。最後那個“等”字隻寫了一半，豎鉤還沒勾上去，筆就停了——可能是沒力氣了，可能是被叫去乾活了，也可能是……就這麼死了。
麗子低聲：“他有未了的心願……”
陳樹喉嚨發緊。淚從煤灰裡爬出來，滾燙落在紙麵，留下更深的濕痕。他想起母親——這三年，她是不是也寫過這樣的信？是不是也每天在等？
“多少人……就這麼死了。”他啞聲說，“誰都不知道他們的名字。”
在曆史書上，他們也許隻是一個數字——冷冰冰，沒有麵孔，沒有故事，沒有這句沒寫完的“等我”。
陳樹咬著牙，把紙小心折好，塞進胸口，貼著心跳，像把一個陌生人的回家路揣在懷裡。紙薄得像羽，卻重得像山。
“我記得他。”他慢慢抬頭，眼神一寸寸硬回去，“也記得咱的老鄉。必須有人記得他們。”
火光把他們的側臉勾成兩道閃爍的燼——明明搖搖欲滅，卻偏要在黑裡亮著。
遠處又一聲爆響，牆體猛晃，碎石雨一樣落。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砸在麗子背上，她悶哼，差點摔倒。陳樹扶住她，看見她後背衣服破了，血滲出來。
“麗子！”
“沒事。”她咬牙，“皮外傷。得走了！這地方要塌！”
陳樹抹掉臉上的灰和淚，把那紙按在胸前，深吸一口氣——吸進來的卻依舊是煙與熱，可少年眼裡的熾熱被熏得更黑，也更堅：像煤，在高壓高溫下會變成鑽石。
“走。”
他一手抄起步槍，另一手拉住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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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沒再說“去找我爸”，而是說：
“咱們繼續找——我爸還沒找到，你爸也還沒找到。還有那些困在這裡的人，能救一個是一個。”
麗子怔了怔，隨即用力點頭。
他們轉身踏回那片槍火與亡魂交織的黑暗。身後，那位死去的老鄉仍睜著眼，望著天花板裂開的縫。灰燼自上而下飄落，像無名靈魂在歸途裡緩緩降下——無聲，卻不肯散。
巷道在崩塌。
不是一段段塌，而是一片片陷。地麵開裂，裂縫像黑色閃電蔓延，吞噬所經的一切。空氣越來越稀薄，每次呼吸都像吞玻璃渣。
陳樹和麗子跌跌撞撞往前跑，身後坍塌聲追著咬來——轟隆、哢嚓、嘩啦，像巨獸在咀嚼岩石。
“前麵有光！”麗子喊。
不是火光，不是礦燈，而是天光——灰白的、屬於清晨的天光，從一處坍塌形成的缺口透進來。缺口不大，卻足夠一個人鑽出去。
出口。
或者說，唯一的生路。
兩人衝到缺口下。缺口離地三米多，岩壁陡峭，沒有抓手。陳樹蹲下：
“踩我肩膀！”
“不行！你先——”
“別廢話！快！”
麗子咬牙踩上他的肩。陳樹站起，用儘全力把她往上托。碎石簌簌落下，麗子抓住缺口邊緣，手指被鋒利岩麵割破，卻死死不鬆，一點一點往上爬。
終於，她爬上去了。
她趴在邊緣伸手：“陳樹！抓住我！”
陳樹後退兩步，助跑、起跳——手抓住她的手。
可岩壁太滑，腳下沒有著力點。他的身體懸在半空，全靠麗子一隻手拉著。麗子的手臂在顫，額頭青筋暴起，卻不鬆。
“抓緊……我拉你上來……”
陳樹雙腳亂蹬，艱難往上蹭。每動一下，碎石就砸落。他手臂肌肉在尖叫，肺像要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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