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井追生
火在牆壁上爬。
它不跳，不竄，而是像饑餓的獸沿著煤壁一點點舔過去。鐵皮被烤得卷曲，發出細長的嘶叫，仿佛這座井正被活活剝皮。頭頂通風管“砰”地斷裂，濃煙裹著焦油味翻湧上天井，黑得像蛇，吐著帶灰的信子。
陳樹一手拉著麗子，一手捂住口鼻，衝進那片風暴般的火光。
那是父親陳正剛才傳出呼救的方向——至少他以為是。可在煙與火編織成的迷宮裡，方向感脆得像薄冰：每一次拐彎都可能離目標更遠，每一次選擇都可能直通死路。
四周徹底亂了。
礦工與日本兵糾纏成一團，鎬頭、撬棍、刺刀、槍托在火光裡交錯，金屬碰撞聲像無數鐵齒啃骨；有人怒吼，有人哀嚎，有人被推倒再爬起，血沫濺在煤壁上，滾燙地滑落。槍聲一響，岩壁像鼓膜一樣震動，整條礦道都在顫，像一首撕裂靈魂的交響。
陳樹腦子裡隻剩一個念頭——救人，必須有槍。
他一腳踢開一具倒下的日本兵，從對方身下扯出一支落滿煤灰的三八式步槍。槍托燙手、沉得發硬，像握住一段不屬於他的曆史。這槍殺過多少人，他不知道；但此刻，它必須成為他追尋父親的工具。
他抬槍，手指在保險上亂摸，指骨急得發白。
“草——不會用！”
罵聲從喉嚨裡悶出來，帶著少年特有的不服與慌。籃球、長跑，他可以；可槍，這東西離他的世界太遠，遠到像另一個世紀的噩夢。
麗子一下撲到他身旁。裙擺熏黑，額前短發貼在汗濕的額頭上，卻一點不亂。她抓過槍，動作快得像肌肉記憶：拉槍栓、退彈匣、抖灰、檢查子彈——哢嗒、哢嗒，金屬部件在她手中精確咬合，像終於找到了該屬於自己的軌道。
“這裡推上保險，扳機別扣太死。槍托靠右肩，別讓後座頂到鎖骨。”她說完抬頭，眼睛在火裡亮得驚人，“你隻管往前衝，我給你報位。”
陳樹怔了一下。
他看著她——幾分鐘前還在發抖的女孩，此刻像換了個人。火光在她睫毛上跳，照出一種冷靜到近乎鋒利的東西：不是恐懼，是決絕，是壓在文明底下的硬骨。他想問她怎麼會用槍，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1938年，一個日本軍官的女兒，會這些也許並不奇怪。
“懂了！”
他把槍端穩，深吸一口氣，肺裡卻隻吸到滾燙的煙。那一瞬間，他像被火灼醒，又像被某種更原始的東西喚醒——保護、尋找、不退縮。
砰——！
第一槍偏了，子彈擦著鐵管呼嘯而過，火星濺起一串。後坐力撞得他肩膀發麻，虎口震得生疼。
砰——！
第二槍，他壓低槍口，瞄準大腿。子彈擊中一個衝來的日本兵膝蓋上方，對方慘叫倒地，抱著腿在煤灰裡翻滾。
砰——！
第三槍，他穩住呼吸，瞄準胸口。那士兵像被人猛拽一把，撞上煤壁，靜了。血從軍服裡滲出來，在火光下黑得像墨。
陳樹的手在抖，胃裡在翻湧。這是他第一次開槍打人——不，是打侵略者、劊子手。他這樣告訴自己，可身體仍在本能地反抗那道界限：子彈飛出去的一刻，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以前那個隻會跑跳的少年”。
“乾得漂亮！”麗子在旁邊嘶聲喊。她自己抄起鐵棍，猛地砸向另一個士兵後腦，“咚！”悶響落下，那人撲倒。她沒有猶豫，就像她父親山田光彥在實驗室裡砸毀設備時一樣——有些事，一旦決定，就必須做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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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樹的手開始穩了。
這支屬於1938年的槍，被裝進了一顆更年輕、更滾燙的心臟。他一邊開火，一邊往前衝，槍口噴出的火焰照亮他半張臉。少年眼裡的怒與熱在煙裡燒得更烈：每一發子彈都帶著三年的等待，帶著母親的眼淚，帶著那些死在井底無名者的不甘。
火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像在廢墟上並肩奔跑的兩道靈魂——一道來自2002年，一道來自1938年；一道為尋父，一道為尋贖。
“左邊掩體！”麗子指向倒塌的混凝土巨塊，“後麵三個人——一個衝前，兩人掩護！”
她的指令乾脆利落，仿佛早就活在戰場裡。陳樹聽著她的節奏，心跳反而慢下來——這不是逃亡，這是作戰。有人在身邊並肩，知道哪裡有掩護、哪裡該衝，危險依舊，可方向不再是盲的，這種感覺……奇怪地讓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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