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依舊沙啞，他從懷裡摸出一個磨得發亮的銅煙袋，往煙鍋裡塞著深褐色的煙絲，“哪是能隨便動土的地方？”
父親眉頭緊緊皺起：“阿伯，您的意思是……”
“民國三十三年，”李道長劃燃一根火柴，點燃煙絲，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緩緩溢出，“日本兵的隊伍打過來，在那片坡下設過哨卡，拉鐵絲網，挖壕溝。後來局勢亂，有一夥逃難的人，大概七八個，拖家帶口，躲進了那邊一個廢棄的磚窯裡，想熬過冬天。結果……沒熬過去。等開春被人發現時，早就凍的凍死，餓的餓死了，屍體都僵了。也沒人認領，就那麼草草挖坑埋在了那片坡上。前些年修旁邊那條公路，推土機還刨出來過幾塊碎骨頭，白森森的。施工的人覺得晦氣，拜了拜，又隨便填回去了事。”
父親臉色發白，聲音有些乾澀：“您是說……是那些冤死的亡魂在作祟？”
“作祟？”李道長像是聽到了什麼可笑的話，從喉嚨裡擠出短促的一聲笑，又吸了口煙，“也不全是。根子在那，容易招東西。去年也有個不信邪的包工頭，貪圖那地方平整，非要在那搭臨時工棚。結果晚上守夜的人就聽見有女人和小孩子哭，嗚嗚咽咽的，嚇得屁滾尿流跑回來。第二天一早去看，工棚好幾根支撐的梁子莫名其妙就斷了，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砸斷的。他也來求過我，我讓他買點紙錢香燭，去東南角燒了，磕個頭。他當麵答應得好好的，轉頭就說我是騙錢的老神棍，根本沒照做。結果沒過半個月，他自個兒檢查腳手架的時候，好好的人就那麼直挺挺地摔了下來，腿斷了三截，現在還在家裡躺著呢。”
我聽著，忽然覺得後頸窩一陣發涼，仿佛有人對著那裡吹了一口寒氣。下意識地，我又朝那土地公神像看去。
恰在此時，西沉的夕陽掙紮著穿透厚重的雲層和廟門的破洞，投進來一束斜斜的光柱，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神像的臉上。光線昏黃，帶著一種陳舊的質感。就在那光影移動的瞬間，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那神像原本自然下垂、顯得悲憫的嘴角，竟極其輕微地向上挑動了一下，露出一個極其短暫、似笑非笑的表情！那笑容極淡，像石子投入靜水後蕩開的波紋，倏忽即逝，若非我一直盯著，幾乎要以為是光影造成的錯覺。但我看得真真切切，甚至連神像下巴上那縷被雕刻出的胡須末端，幾道深刻的木紋，都仿佛隨著那個詭異的笑容彎曲了一個微妙的弧度。
“阿伯！”我心頭猛跳，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上來，忍不住失聲開口，手指猛地指向那尊神像，“那神像……它剛剛……”
話還沒說完，父親的手已經迅速而用力地碰了一下我的胳膊，遞過來一個極其嚴厲的眼神，硬生生將我後麵的話堵了回去。他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緊張和警告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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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道長順著我驚恐的目光再次看向那神像，臉上沒有任何驚訝的表情。他伸出手，用那布滿老繭和褐色斑點的指腹，極其自然地拂了拂神像肩膀和帽子上落著的些許香灰，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最尋常不過的事情：“這尊神像，在這兒受了三十多年的香火，風吹日曬，雨打雷驚，表麵的油彩早就開裂、剝落了。小孩子眼睛亮，看花了眼，也是常有的。”
可我絕對沒有看錯！就在剛才那一刹那，我甚至覺得那神像的眼睛也極其快速地眨動了一下，眼角那些模擬皺紋的刻痕都隨之牽動了！我下意識地攥緊了口袋裡祖叔給我的那塊桃木小牌——據說能辟邪護身。木牌被我的體溫焐得溫熱，可我的手心卻在一瞬間沁出了冰冷的汗水。
李道長不再看我，又低頭裝了一鍋煙絲。老式的金屬打火機“哢嗒、哢嗒”響了兩聲才打著火苗。他深吸一口，煙霧彌漫了他布滿皺紋的臉。
“關師傅，”他吐出煙霧，緩緩道，“不是我不肯幫你。那地界下麵的‘東西’，年頭不淺，怨氣也不小，尋常的紙錢香火未必有用，得用對法子。你要是真信得過我，明早卯時正刻（注：清晨5點），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帶一壺米酒，九刀紙錢，到工地東南角——就是靠近那片老槐樹的地方，把紙錢燒了，酒澆在地上，然後，再撒一把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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