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屍體胸口的、刻著北鬥七星的那柄桃木劍，消失了。
它是在水裡泡爛了，還是被水衝走了？或者是別的什麼原因？
陳望祖不知道。但他知道，二十年前有柄劍插在那裡的時候，這具屍體是個死物。如今劍沒了，這具屍體是什麼，誰也不知道。
他加快腳步，朝家的方向走去。他爹留下的那箱東西，就在老宅的閣樓上放了二十年，從來沒動過。二十年來，他一直在逃避那些東西，逃避他爹的死，逃避那口廢井，逃避所有關於那一年的記憶。
但現在，那些東西找上門來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河灘上的人散了大半，隻剩下趙大奎和兩個年輕後生守著那具屍體。趙大奎讓人在屍體周圍撒了一圈石灰，又點了一堆篝火，說是怕野狗來叼。但實際上誰都知道，野狗不會靠近這具屍體——連蒼蠅都不往它身上落。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陳望祖爬上了閣樓。
閣樓裡滿是灰塵，空氣中飄著一股陳舊的紙墨味。他爹的書箱擱在角落裡，箱蓋上落了厚厚一層灰，用手指一劃就是一道深溝。他打開箱子，看到了那些熟悉的書——《四書章句集注》《詩經》《周易》，還有幾本醫書，幾本風水堪輿的手抄本。
最下麵，是一個油紙包。
他打開油紙包，裡麵是那本《子不語》。書的封麵已經泛黃發脆，書角被蟲蛀了幾個洞。他翻開書，一張發黃的紙從裡麵飄了出來，落在地上。
他撿起那張紙，湊到油燈下麵看。
紙上是他爹的字跡，用小楷工工整整地抄著一行行符咒。符咒的旁邊還有注釋，字極小，他得湊得很近才能看清。
那注釋寫的是：
“僵分八種：紫僵、白僵、綠僵、毛僵、飛僵、遊屍、伏屍、不化骨。前三者畏光、畏火、畏雷，以糯米、墨鬥、桃木劍可製。毛僵以上，銅皮鐵骨，水火不侵，惟雷劫可滅。飛僵者，夜行千裡，刀兵不能傷，乃僵屍中至凶至戾者。”
在“飛僵”二字的旁邊，他爹用朱砂筆重重地畫了一個圈，旁邊批了四個字——“此物難製”。
陳望祖的手開始發抖。
他繼續往下看，看到另一段注釋，字跡潦草，像是匆忙之中寫下的：
“庚子年五月，十裡鋪掘井得屍，身著鎖子甲，胸插桃木劍。餘觀其甲製，乃前朝衛所製式，非尋常將校所佩。然怪者，甲內襯以金絲，鐫有梵文，非中土之物。餘遍查典籍，疑此甲非為禦敵，實為禁錮。以甲鎖屍，以劍鎮魂，此鎮壓之法也。”
“更有異者，石板之上符文，非道門符籙，乃西域鎮魂咒。其法源自天竺，經西域傳入中土，專以鎮壓凶煞。布此局者，非道非佛，另有傳承。”
後麵還有幾行字，但墨跡被水漬洇開了，已經看不清楚了。
陳望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了一行用朱砂寫的字，顏色暗紅，像是乾涸的血：
“石碑倒，鐵鎖斷，屍煞出，十裡鋪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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