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某些私吞賑災糧的案子就捂不住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所有人的臉。
“他死的時候，身上被捅了十七刀。十七刀，刀刀避開要害，就為了讓他多活一會兒，多受一會兒罪。他咽氣之前，押解他的兵把一袋子官倉裡發黴的穀子塞進他的嘴裡，讓他‘吃飽了上路’。”
陳望祖覺得後背發涼。
“一個含冤而死的將軍，被埋在了一口廢井裡。”老人望著那口井，聲音平平的，“怨氣不散，屍身不腐。殺他的人怕他變成僵屍回來報仇，就請了人在這裡布了一個鎖魂陣，用鎮魂咒和桃木劍把他壓住。他們還給他穿上了他生前穿的鎧甲，但把鎧甲反過來穿——鎖子甲貼身的一麵刻了符，變成了鎖屍甲。他們用他的鎧甲困住了他自己。”
“這麼說，它真的是……”
“李懷恩。”老人點了點頭，“死了快四百年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四百年的恨，四百年的怨，一點一滴地積攢在那具被鎖甲困住、被桃木劍釘住、被鎮魂咒壓住的乾屍裡。二十年前，他們砸開了石板，拔掉了劍，解開了第一道封印。二十年後，它從河底爬了上來。
“它回來，是要報仇？”趙栓柱問。
老人搖了搖頭。“四百年了，就算當年殺他的人都變成了黃土，他也認不得了。但他記得那種恨。四百年的恨，早就不是對某一個人的恨了——是對所有活人的恨。”
他轉過身，朝河灘的方向走去。
“走吧。趁天還沒黑，我要看看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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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人站在渭河邊，脫了鞋，卷起褲腿，走進水裡。河水淹到他的膝蓋，渾濁的泥沙裹著他的腿，但他紋絲不動，隻是低頭看著水麵，像是在和水裡的什麼東西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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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他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讓陳望祖的心猛地一沉。
“河底下有東西。”老人說。
“什麼東西？”
“石板。不是一塊，是很多塊。在當年沉屍的那個位置下麵，鋪了一層。”老人趟水上岸，濕漉漉的腳在沙地上踩出一串深色的印子，“我被那道士的困屍陣誤導了，以為隻有一具屍體。但困屍陣困不住四百年道行的東西，這個你們都看到了。壓住它的，是河底那層石板。”
“什麼意思？”
“意思是，這具銅甲屍，不是被鎮壓在這裡的唯一一樣東西。”老人抬起頭來，那雙清亮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動搖，“它是被特意放在這裡，鎮壓更下麵的什麼東西。當年那個道士不知道，我們也不知道——直到石板上的困屍陣被砸開，它跑出來了，河底的石板層才暴露。”
陳望祖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你是說，它在鎮壓別人？它是鎮物？”
“它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老人望著渾濁的河麵，聲音沉了下去，“但它每一次蛻皮、每一次回到河底，都不是為了躲——而是在往下挖。”
趙栓柱忍不住了：“河底下到底有什麼？”
老人沒有直接回答。他從懷裡掏出那塊龜甲，放在地上，然後從藥簍裡拿出一把朱砂，往龜甲上一灑。朱砂落在龜甲的裂紋上，竟然自己開始移動——紅色的粉末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弄著，沿著裂紋爬向龜甲的中心，在那裡聚成了一個拇指大的紅點。
龜甲忽然啪的一聲裂成了兩半。
老人低頭看著那兩半龜甲，沉默了很久。
“河底有屍。”他終於開口，“不隻一具。很多具。比李懷恩更早、更凶的東西。”他指著河灘對岸，那裡是另一片土塬，塬上光禿禿的，隻長著幾棵歪脖子棗樹。“你們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
陳望祖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忽然意識到——那是亂葬崗。
光緒二十六年大旱，十裡鋪死了多少人，都埋在那裡。更早呢？同治年間的回亂，鹹豐年間的瘟疫，道光年間的大饑荒……渭河沿岸幾百年來埋了多少死人？一層摞一層，一層壓一層，這一帶的黃土塬下麵，到處都是無名無姓的屍骨。
“李懷恩被選來當鎮物，”老人慢慢地說，“不是偶然的。布陣的人需要一個凶到能鎮住一方地的東西。一個含冤而死、怨氣衝天的將軍，剛剛好。他被壓在井底，不是怕他出來害人——是用他來鎮壓整個十裡鋪地底下的陰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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