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河底的秘密
那老人沒有進村。
他就坐在河堤上，竹杖橫在膝頭，望著渭河渾濁的水麵，一言不發。河風吹動他洗得發白的道袍，露出裡麵一件打了七八個補丁的粗布襯褂。他的藥簍擱在腳邊，簍子裡裝著的不是什麼草藥，而是一捆捆用油紙包著的黃符，幾串銅錢，和一把生了綠鏽的青銅匕首。
陳望祖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他有太多話想問，但不知從哪一句開始。最後是李秋池替他開了口。
“道長從哪邊來？”
“南邊。”老人頭也不回，“紫柏山。”
李秋池的眼神微微變了一下。紫柏山是終南山的支脈，他師父當年就是在那裡修的道。但紫柏山上的道觀早在十幾年前就荒廢了，最後一個道士——他師父——五年前死在了山下的草廬裡。
“紫柏山上早沒人了。”李秋池說。
“現在有了。”老人終於轉過頭來，看了李秋池一眼，“你師父的草廬，我住了五年。”
李秋池沉默了。他看著老人的臉，試圖從那張布滿皺紋的古銅色麵孔上找出什麼來，但老人隻是平靜地回望著他，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波瀾。
“你怎麼知道那東西在這裡？”陳望祖問。
“算到的。”老人說，“你師父的卦，我也會。”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塊巴掌大的龜甲，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裂紋，“二十天前，龜甲上的離卦忽然燒了一道黑紋。我就知道，它出水了。”
“二十年前那個道士，是你什麼人？”
老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龜甲收回懷裡，站起來，拍了拍道袍上的土。他的個子不高，背微駝，但站在那裡的時候，有一種說不出的沉穩，像是腳下的土地在托著他。
“那東西沒跑遠。”他說，望著河麵，“它就沉在河底，在二十年前你們沉它的那個位置。它在等天黑。今晚它會回來，蛻最後一層皮。”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趙栓柱的聲音從人群裡傳來。他手裡的斧頭一直沒有放下過。
“現在，”老人轉過身，看著陳望祖，“你帶我去看那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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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井在村東頭，已經荒廢了二十年。
井口被一塊破門板蓋著，門板上壓了一塊大石頭，石頭上長滿了青苔。陳望祖已經不記得上一次來這裡是什麼時候了——也許是十幾年前，也許是二十年前他爹下葬那天。他有意無意地避開這個地方，像是避開一道還沒有愈合的傷疤。
幾個人合力搬開了石頭和門板。一股陰濕的冷氣從井底翻上來，帶著一種深不見底的腐朽氣息。那氣味不算刺鼻，但很沉，沉甸甸地壓在鼻腔裡，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往後退。
井壁上當年挖井留下的鐵鍬印還在，一道一道的，清晰可辨。井底已經乾了，看不到一點水光，隻有一層厚厚的黑泥。陳望祖探頭往下看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井底也在看著他。
“我要下去。”那老人說。
繩子吊著他緩緩降下去。老人的竹杖在井壁上碰出了清脆的回響，那回響在狹窄的空間裡蕩來蕩去，聽著像是有人在極遠的地方敲木魚。他落到底的時候，泥漿沒過了腳踝，發出吧唧一聲悶響。
他在井底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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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光嗎？”他仰頭喊。
陳望祖把一盞油燈用繩子吊下去。昏黃的燈光在井底晃動著，照亮了老人腳下的黑泥，也照亮了泥裡半埋著的東西——一塊碎裂的青石板。
石板上的符文還在。二十年的泥水浸泡沒有磨掉那些刻痕，每一筆每一畫都清晰如初，在燈光下泛著一種幽幽的青光。那是一種陳望祖不認識的文字，彎彎繞繞的，像是骨骼和枝椏組成的圖案。
老人蹲下去，用手指描摹著石板上最大的那個符文。他的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念誦什麼，但沒有聲音發出來。過了很久，他才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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