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火上房通鋪裡鼾聲四起，各種奇怪的磨牙聲、夢囈聲交織在一起。但福林卻因為極度的饑餓和傷口持續的鈍痛，以及滿心的屈辱，輾轉反側，無法入睡。胃裡空得發慌，一陣陣痙攣性的抽痛，比傷口的疼痛更加難以忍受。冰冷的月光從破舊的窗欞縫隙裡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慘白的光斑，更添幾分淒清。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這裡不是那個可以醉生夢死、用金錢麻痹感官的夜總會。這裡是皇宮，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在這裡，一個小小的疏忽，一次無意的得罪，甚至隻是像他這樣“不懂規矩”，都可能帶來滅頂之災。活下去，成了眼前唯一、也是最艱巨的目標。
就在這時，他聽到旁邊鋪位傳來極力壓抑的、細微的啜泣聲。是張全。借著微弱的月光，他驚訝地看到，張全那張布滿皺紋和老斑的臉上，竟然掛著清晰的淚痕，混濁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著一點微光。
福林心中猛地一動。在夜總會多年練就的本能告訴他，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可能打破眼下僵局的機會。他忍著身體的劇痛和虛弱，悄悄地、極其緩慢地挪動身體，靠近張全的鋪位，壓低聲音，用上了他最擅長的、充滿關切（至少聽起來是）的語調：
“張……張爺爺，您……您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張全嚇了一跳，像是被人窺破了最不堪的秘密，猛地用手背擦掉眼淚，惡聲惡氣地低吼道：“滾開！誰讓你過來的！滾回你自己鋪位去！”
福林沒有退縮，反而又湊近了些，聲音放得更柔，帶著夜總會裡安撫那些情緒失控的貴婦時的耐心和包容：“張爺爺，我心裡害怕，實在睡不著。看您也醒著，是不是有什麼難處？您跟我說說，我雖然年紀小，不懂事，但聽著總比一個人憋在心裡強。說出來，興許就能好受點。”
或許是這深宮的夜晚太過漫長冰冷，或許是福林那偽裝得極好的、不帶任何評判的關心，像一根細微的針，意外刺破了張全包裹了數十年的堅硬外殼。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福林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準備放棄時，他卻突然用一種帶著濃重鼻音、更加沙啞的嗓音，斷斷續續地訴說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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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都是命……都是命啊……”他歎了口氣，聲音裡充滿了歲月的滄桑和無奈，“看你小子今天這樣子……想起我當年剛進宮的時候……也跟你差不多大，啥也不懂，就想著老老實實當差，不惹事，不多嘴，攢點錢，等老了，能有個地方落腳，不至於凍死餓死……”
他講述了自己如何因為不肯巴結當時得勢的總管，不肯站隊，結果被人設計陷害，將一包珍貴的、禦用的香料偷偷塞在他的床鋪底下，然後帶人來“人贓並獲”。
“……我跪在地上磕頭，磕得額頭都破了，我說我是冤枉的，我沒偷！誰信啊？”張全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絕望的時刻，“沒人聽！那頓板子……三十大板啊……打得我皮開肉綻，昏死過去好幾回……差點就……就沒了……”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背，那裡仿佛還殘留著當年的劇痛，臉上閃過一絲深刻的恐懼。“後來……我就被扔到這火上房，一待就是二十年……二十年啊……”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充滿了無儘的苦澀，“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了，在這吃人的地方，光埋頭乾活不行，得長眼睛，得會說話，得更會……看人。你不狠，不滑，不把自己當畜生，別人就把你當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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