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王瑾沒有再外出,而是留在農家小院,仔細梳理趙鐵柱帶回來的各種信息,同時通過瑾衛的暗中渠道,與京城的小祿子保持聯係,獲取朝中最新動向。
京城的消息並不樂觀。皇帝病情依舊反複,朝中關於立儲的爭論日益公開化,皇長子與皇三子兩派勢力角力漸烈。皇後母家承恩公府活動頻繁,司禮監錢公公與坤寧宮走得更近了。而小祿子在信中隱晦提到,似乎有人在暗中調查王瑾離京後的具體去向和目的。
山雨欲來風滿樓。王瑾知道,自己這個“外放”的掌印太監,依然是某些人眼中需要拔掉的釘子。瑞安莊,很可能成為下一個風暴眼。
他必須加快動作,在敵人反應過來之前,在瑞安莊站穩腳跟,並點燃第一把火——既是改革的火,也是向敵人示威的火。
這把火,就從最受壓迫、怨氣最深、也最可能被點燃的莊戶身上開始。
他選定的目標,是西頭那個斷腿老漢陳老栓一家。那日微服暗訪的慘狀,給他留下了極深的印象。據瑾衛後續了解,陳老栓的兒子陳實並非死於意外塌方,而是因帶頭質疑胡四加征的“水錢”,被胡四手下故意在修渠時動了手腳,活埋致死。兒媳不堪淩辱自儘,隻留下老兩口和一個奄奄一息的小孫子。胡四甚至想強占他家僅剩的兩畝薄田,是陳老栓拖著斷腿以死相拚,才暫時保住,但租子卻翻了倍,眼看也保不了多久。
這是一戶被逼到絕境、血仇深重的人家。隻要給他們一絲希望和支撐,就很可能爆發出驚人的勇氣。
這天傍晚,趙鐵柱秘密將陳老栓帶到了農家小院。老人起初極為恐懼,以為是胡四又要耍什麼新花樣,直到看見王瑾,認出是那日施舍糧食銀錢的“恩人”,才略微放鬆,但依然拘謹不安,噗通跪倒在地,連連磕頭。
“老丈請起,咱家受不起。”王瑾親手扶起他,讓到一旁坐下。婉兒端來熱茶和點心,老人手足無措,不敢去碰。
“老丈,那日倉促,未及詳談。今日請你來,是想問問,瑞安莊的莊戶,過得都是這般日子嗎?胡四胡莊頭,平日都是如此行事?”王瑾開門見山,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陳老栓看著他,又看看旁邊肅立的趙鐵柱(雖穿著便服,但氣勢凜然),心中驚疑不定。這“恩人”氣質不凡,談吐間自有一股威勢,絕非常人。他猶豫再三,積壓多年的悲憤和冤屈終於衝破了恐懼的堤壩。
“恩人哪!”陳老栓老淚縱橫,再次跪倒,“您……您是不是朝廷派來查案的大老爺?求青天大老爺給草民做主啊!”他一邊哭,一邊將胡四如何巧立名目盤剝、如何強占田產、如何打死打殘不服的莊戶、如何與鎮上胥吏勾結欺上瞞下、尤其是如何害死他兒子並逼死兒媳的罪行,一樁樁、一件件,泣血控訴出來。說到痛處,以頭搶地,恨不能即刻死去。
王瑾靜靜聽著,臉色越來越沉。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這血淋淋的細節,仍讓他胸中怒火升騰。這哪裡是莊頭?分明是土皇帝!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霸!
待陳老栓情緒稍平,王瑾沉聲道:“老丈,你所言若屬實,那胡四便是罪大惡極,國法難容。咱家確是奉了旨意,前來督查皇莊事務。隻是如今初來乍到,胡四勢大,需得小心行事。你若信咱家,可願暗中聯絡其他受過胡四迫害、敢說真話的莊戶,將你們的冤情、證據(如地契、借據、傷痕等)悄悄收集起來?不必你們明麵出頭,隻需將東西交予咱家派去的人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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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栓一聽,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絕望中看到希望的光。“願意!草民願意!隻要能扳倒胡四那個畜生,便是拚了這把老骨頭,也要咬下他一塊肉來!”他激動得渾身顫抖,“莊裡苦胡四久矣!隻是以往無人做主,告狀無門,才讓他逍遙至今!恩人……不,大人!您放心,小老兒認得幾家同樣被逼得活不下去的,都是敢豁出命的!”
“好!”王瑾點頭,“但切記,務必隱秘,不可走漏風聲,尤其要提防胡四的眼線。你們隻需收集證據,聯絡可信之人,其他事情,交給咱家。”
他讓趙鐵柱交給陳老栓一些散碎銀兩,作為活動和安撫其他莊戶之用,又詳細交代了聯絡方式和注意事項,才讓趙鐵柱悄悄將老人送回。
陳老栓走後,王瑾在屋中踱步。點燃莊戶反抗的勇氣隻是第一步,接下來,他需要一份能直接釘死胡四的、確鑿無疑的罪證,最好是能牽扯出他背後保護傘的證據。這樣才能在亮明身份後,以雷霆手段迅速拿下胡四,避免其反撲或上麵有人施壓乾預。
他想到了永昌貨棧,想到了那批神秘的西南來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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