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灶的煙火氣尚未在丞相府內完全散去，那點虛假的、程式化的祥和便如同被寒風卷走的青煙，迅速消散無蹤。臘月二十六，年關的腳步更近，府中往來遞送年禮、請示事務的管事仆役明顯多了起來，步履匆匆，神色間卻都帶著一種被無形韁繩勒緊的拘謹。
蕭令拂端坐於內院偏廳，麵前攤開著各色禮單、賬冊，手邊是那把陪伴她多日的象牙小算盤。錦書與弦畫侍立兩側，一個負責傳喚回事的管事，一個負責記錄謄寫。一切井然有序，她處理起事務來比往日更加利落，問詢、決斷、吩咐，條理清晰，不容置疑。隻是那眉眼間的神色，較之從前，更添了幾分揮之不去的沉靜，或者說，是冷漠。
謝綏自那日祭灶後，便恢複了早出晚歸的常態，甚至比之前更為忙碌。兩人再未有過那夜書房般的直接衝突，也再無祭灶時那般“並肩”的時刻。偶爾在府中碰見，不過頷首之交，連目光都吝於多做停留。那層被“幼主”秘密捅破的窗戶紙，橫亙在兩人之間，成了心照不宣的禁忌與隔閡。
晌午剛過，負責外院采買與部分年禮往來的王管事被引了進來。這是個四十歲上下的精乾男子，麵相尋常，眼神卻透著常年打理實務的油滑與謹慎。他恭敬地呈上幾份清單，是年後預備送往幾位宗室及緊要官員府邸的節禮草案。
蕭令拂接過，目光迅速掃過。清單列得細致周全，價值輕重拿捏得恰到好處，顯是用了心的。她的指尖在其中一項上點了點——送往安王府的禮單裡，除了常規的綢緞、補品，依舊列著那些珍貴的孤本典籍和前朝字畫。
“安王叔雅好，這些倒也合適。”她語氣平淡，聽不出褒貶，“隻是年關下，各處都緊，這些孤本字畫搜尋不易，王管事費心了。”
王管事忙躬身道：“殿下言重了，都是分內之事。安王府這條線往年便是如此，今年也不敢怠慢。隻是……”他頓了頓，麵露一絲恰到好處的難色，“今年采買這些雅物，比往年多費了些周折，銀錢上……略超出了些預算。”
蕭令拂抬眸，看了他一眼。王管事垂著頭，姿態謙卑。
“超支幾何？因何超支？”她問，聲音依舊平穩。
“回殿下，約超支了二百兩。主要是其中一幅前朝山水，賣家咬得緊，又趕上年底，市麵上這類東西緊俏，價格便水漲船高。”王管事答得流利，理由也看似充分。
二百兩。對於丞相府的年禮開支而言，不算大數目，但也絕非可以忽略不計。蕭令拂沒有立刻表態，指尖無意識地在清單上敲擊著，目光卻似不經意地掃過王管事微微收緊的手指。
她記得那本藍皮簿子上，與安王府相關的、那些代號為“車馬費”的額外支出。也記得，安王提及薊州故友與北境局勢時，那意味深長的語氣。
“既然東西難得，王叔又喜歡，超支便超支吧。”蕭令拂忽然鬆了口，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溫和，“隻是賬目上需得清楚，將這超支的二百兩，單獨列項，注明緣由，歸檔備查。”
王管事似乎鬆了口氣，連聲應道：“是，是，奴才明白，定會處置妥當。”
“嗯，”蕭令拂頷首，狀似隨意地又問，“聽聞王管事是府中老人了，負責外務采買多年，對各處門路想必極為熟悉。”
王管事賠著笑：“奴才愚鈍，蒙相爺和殿下不棄，在府中當差二十餘年，勉強認得幾個門路罷了。”
“二十餘年，不易。”蕭令拂語氣依舊隨意，“那對京中乃至京外各路行商、貨棧，想必更是了如指掌。譬如……薊州來的山貨、藥材，哪家商號品質最佳，王管事可清楚？”
王管事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雖然極快恢複，卻未能逃過蕭令拂的眼睛。他垂首道：“薊州……那邊來的貨，向來是由幾家老字號供應，品質都還過得去。殿下若是需要，奴才可去仔細打聽，揀那最好的進上。”
“不必特意去打聽了，本宮隻是隨口一問。”蕭令拂端起手邊的茶杯，輕輕撥弄著浮葉，“年節下事多，王管事去忙吧。安王府的禮，務必準時足量送到。”
“嗻，奴才告退。”王管事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
蕭令拂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才緩緩放下茶杯，眸中閃過一絲冷光。
她在賭。賭王管事與那條隱秘的北境脈絡有關，賭他做賊心虛，賭她這看似不經意的“隨口一問”，能在他心裡投下一塊石頭。
果然，他那一瞬間的僵硬，以及急於離去的姿態，都印證了她的猜測。這王管事，絕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采買管事。他負責的，恐怕正是那條用“車馬費”和特殊貨品代號掩飾的、通往北境（或者說通往“幼主”相關勢力）的物資與信息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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