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歲除前一日。
大雪暫歇,天色卻未放晴,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將稀薄的日光濾成一片慘淡的白,映在丞相府覆雪的庭院裡,了無暖意,反倒更添了幾分徹骨的寒。
府中最後的掃塵已然完成,每一處角落都被擦拭得光可鑒人,不見絲毫塵埃。祭祖的香燭、三牲、果品早已備齊,規整地陳列在祠堂偏殿,隻待明日吉時。連廊下懸掛的燈籠,也換上了嶄新的紅紗與燭芯,隻等夜色降臨,便要燃起這歲末最後的光明。
一切都在井然有序中進行,仆役們步履匆匆,卻無人高聲,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幾分。這座府邸,像一張繃緊到極致的弓弦,寂靜之下,蓄著不知將射向何方的力道。
蕭令拂立在寢殿窗前,望著這片被冰雪與肅穆包裹的寂靜。那盆綠萼梅依舊在窗下吐著幽香,安王府送來的“厚贈”與太後的“抱恙”,如同兩塊投入深潭的巨石,漣漪未平,反而在這年關將至的壓抑中,不斷擴散、發酵。
謝綏依舊不見蹤影。前院書房的門,如同他緊抿的唇,吝於透露半分情緒。
她不能再等了。
指尖在冰冷的窗欞上輕輕劃過,留下幾道迅速消失的水痕。目光掠過庭院中那些垂首疾走的仆役,最終,落在了一個正指揮著兩個小廝搬運祭祀用大鼎的、略顯富態的身影上——王管事。
他今日穿著一身簇新的藏藍色棉袍,指揮若定,臉上帶著年關下管事應有的、恰到好處的忙碌與威嚴。似乎前日在她麵前那一瞬間的失態,從未發生過。
蕭令拂眸光微閃。直接詢問“北風”或“花匠”已不可能,但或許,可以從別處著手。
她轉身,喚來錦書:“去祠堂看看,祭品可都安排妥當了?尤其是那幾樣需要特定火候的糕點,莫要出了差錯。”
“是,殿下。”錦書領命而去。
蕭令拂並未跟隨,隻是依舊站在窗邊,目光似是不經意地,遙遙鎖定了王管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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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見王管事吩咐完小廝,並未立刻離開,而是在原地踱了幾步,目光四下掃視,像是在確認什麼。隨後,他朝著祠堂側麵、供仆役暫時歇腳的一處耳房走去。
時機稍縱即逝。
蕭令拂不再猶豫,攏了攏身上的銀狐披風,步履從容地踏出了寢殿。她沒有直接走向祠堂,而是繞了一段路,假意欣賞廊下新換的窗花,目光的餘角,卻始終留意著那間耳房的動靜。
寒風掠過回廊,卷起她披風的毛領,冰冷刺骨。她仿若未覺,指尖捏著一片不知從何處沾上的、早已乾枯的竹葉,細細撚著。
耳房的門虛掩著。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門被從裡麵輕輕推開。出來的卻不是王管事,而是一個穿著粗使仆役灰布棉襖、身形矮壯、低著頭的男子。那男子腳步很快,幾乎是貼著牆根,迅速消失在通往府邸後角門的甬道裡。
蕭令拂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仆役的姿勢,那刻意回避的速度……絕不尋常。
她正思忖著,耳房的門再次被推開,這次出來的才是王管事。他麵色如常,甚至還帶著一絲完成事務後的鬆懈,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朝著與前院相反的方向走去。
蕭令拂站在原地,手中的枯葉已被撚得粉碎。
王管事在耳房裡見了誰?那個匆匆離去的仆役,是誰的人?傳遞了什麼消息?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心頭的驚疑。不能打草驚蛇。
她轉身,朝著祠堂正殿走去。錦書恰好從裡麵出來,回稟道:“殿下,祭品都已查驗過,並無差錯。”
“嗯。”蕭令拂頷首,目光掃過莊嚴肅穆的祠堂,香燭的氣息已然開始彌漫,“辛苦了。”
她在祠堂前站了片刻,仿佛隻是在履行主母的職責,最後確認祭祖的準備。然後,她便轉身離開,沒有再多看一眼那間可疑的耳房。
回到寢殿,炭火的暖意撲麵而來,卻驅不散她心頭的寒意。
王管事果然有問題。他在府中,另有隱秘的聯絡渠道。那個灰衣仆役,很可能就是其中一環。
這條線,比她想象的更深,也更危險。
她坐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紙,卻並未蘸墨。指尖在冰冷的宣紙上無意識地劃動著。
直接追查那個灰衣仆役?風險太大,極易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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