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雲苑的雅集在午後便散了。那盆“龍遊梅”被安王留在了水榭,供後續幾日到來的文人繼續賞玩,算是全了風雅。蕭令拂並未多做停留,與幾位老翰林和安王禮貌辭別後,便登上了回府的馬車。
車廂內,暖爐烘著,驅散了從外麵帶回的寒意。蕭令拂靠著車壁,閉上眼,指尖卻無意識地在袖中那方羊脂玉佩的裂紋上反複摩挲。與沈墨那番短暫的、意有所指的對話,安王看似尋常卻意味深長的目光,都在她腦中清晰回放。
沈墨是個突破口。他對薊北的諱莫如深,恰恰證明了那裡確實藏著不尋常的東西。而安王,顯然是知情者,甚至可能是關鍵人物之一。他今日的出現,絕非偶然。
回到丞相府,已是申時。府內依舊是一片過分的安靜,年節的氣氛仿佛被凍結在了歲除之夜,再未化開。
蕭令拂踏入寢殿,錦書上前為她解下披風。
“殿下,丞相方才回來過,問起殿下去了何處。”錦書低聲稟報,語氣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蕭令拂動作一頓,麵上不動聲色:“你怎麼回的話?”
“奴婢按殿下吩咐,隻說殿下赴歸雲苑雅集去了。”
“嗯。”蕭令拂淡淡應了一聲,走到妝台前坐下,自行取下那支珍珠步搖,“丞相可還說了什麼?”
“丞相隻‘嗯’了一聲,便沒再問,又去了前院書房。”
蕭令拂看著鏡中自己平靜無波的臉。謝綏知道了。他必然知道歸雲苑雅集有誰在場。他沒有阻攔,也沒有追問,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是默許她有限的“活動”,還是……在等待她下一步的動作,以便看得更清楚?
她需要更小心,也更果決。
是夜,她沒有再碰那些賬冊,也沒有試圖去探聽前院書房的動靜。隻是早早熄了燈,躺在寬大冰冷的婚床上,睜著眼,望著帳頂模糊的黑暗。
她在腦中一遍遍勾勒著可能的聯係。沈墨——薊北——安王——“幼主”。謝綏在這張網中處於什麼位置?是執網人,還是……也被網羅其中的一員?
若“幼主”真的存在,並且被謝綏或其背後的勢力供養著,那他們的最終目的,絕不僅僅是弑君。他們要的是改天換日,是扶持一個名正言順(或他們認為是名正言順)的新帝登基。
那她呢?她蕭令拂在這盤大棋中,算什麼?一把用來攪亂當前局麵的刀?一個在未來可能被用來安撫舊臣、彰顯新朝“仁德”的前朝長公主符號?
不。她絕不甘心隻做一枚被利用的棋子,更不願仇敵伏誅後,自己又落入另一個精心編織的牢籠。
她要的,是徹底的清算,是手刃仇敵的快意,是……不受任何人擺布的自由。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在她心底瘋狂燃燒。
接下來的兩日,蕭令拂深居簡出,除了必要的府務,幾乎不出寢殿。她在等,等一個契機,等沈墨或者安王那邊可能傳來的、微弱的回應。
正月初五,清晨。天色依舊陰沉,寒風卷著殘雪,在庭院中打著旋兒。
錦書端著一盞熱茶進來,神色如常地將茶放在蕭令拂手邊,同時,指尖極快地將一個揉成小團的、與茶葉顏色相近的桑皮紙團,塞入了她攤開準備接茶盞的手心。
動作隱蔽而自然。
蕭令拂心頭一跳,麵色不改,順勢握攏手掌,將那微小的紙團納入袖中。
“殿下請用茶。”錦書垂眸,恭敬道,隨即轉身退下,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殿內恢複寂靜。
蕭令拂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顫抖,慢慢展開那個紙團。紙很薄,字跡細小而倉促,隻有寥寥數字——
“初七午時,西山紅葉寺後山,梅林。”
沒有署名,沒有緣由。
但蕭令拂瞬間就明白了。是沈墨。或者,是通過沈墨傳遞來的消息。西山紅葉寺,地處偏僻,香火不旺,後山梅林更是人跡罕至。初七午時……是後日。
這是一個邀約。一個隱秘的,不容拒絕的邀約。
是誰想見她?沈墨本人?還是……安王?抑或是,那條線上更核心的人物?
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起來,帶著一種混合了恐懼與亢奮的顫栗。她將紙條湊近燭火,看著它化為灰燼。
機會來了。危險也來了。
她必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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