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問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心若留時,何事鎖眉頭?”
沈知言撐著長篙,烏篷船緩緩滑過清晨薄霧籠罩的湖麵。他望著浩渺無邊的洞庭湖,心中默念著這首詞,指尖不自覺摩挲著篙杆上粗糙的紋路。
是啊,是身留,還是心留?若心已決定留下,又為何眉頭深鎖,心懷忐忑?
答案,就在這片煙波深處。
昨天常德市裡遭遇的虛驚仍在心頭縈繞——沿街潰散的士兵、緊閉的店鋪、百姓臉上的惶惶不安,都讓他更清醒地意識到,亂世之中,無處是安穩地。
沅江碼頭的繁華藏著暗流,保安隊的盤查步步緊逼,他那滿滿一空間的物資,是支撐生計的底氣,更是引人覬覦的禍根。
靠近人煙,終究是非多。他想躲避戰亂,就必須儘快找到一個真正遠離塵囂、不為人知的荒島開荒,將“家底”轉化為實實在在的安寧。
“春桃,夏荷,秋菊,”他回頭對正在船尾收拾碗筷的三個女孩說,“我們接下來不去大城鎮了,往湖心去,找個安靜的小島,安家。”
“安家?”秋菊眼睛一亮,小臉蛋漲得通紅,“先生,是隻屬於我們四個人的家嗎?”
“對,隻屬於我們的家。”沈知言肯定地點頭,目光投向水天一線的遠方,“一個沒人打擾、安穩度日的地方。”
春桃和夏荷對視一眼,眸中都燃起期待的光,卻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這些天,她們早已將先生和這條船當成了全部依靠,先生的方向,便是家的方向。
烏篷船調轉船頭,義無反顧地駛向洞庭湖腹地。越往深處,水麵越發開闊,人煙越發稀少,舉目四望,唯有水、天,以及水天之間連綿的蘆葦蕩和星羅棋布的沙洲。
沈知言憑著前世模糊的地理知識和這段時間對湖區的摸索,專挑水道複雜、暗礁叢生的偏僻區域,刻意避開主要航運水道和漁民常去的漁場。
他每天行船異常謹慎,每日行程不過十餘裡。每到一處看似合適的地方,便將船藏進茂密的蘆葦叢,自己爬上桅杆,舉起從舊貨攤淘來的單筒望遠鏡仔細了望——看島嶼大小、有無高地避洪、土壤是否肥沃;看沙灘草叢有無人類足跡、廢棄窩棚;看水道是否隱蔽,便於藏匿防守。
尋找的日子漫長而枯燥,希望與失望反複交織。有時靠近一座看似理想的島嶼,卻發現岸邊有晾曬的漁網,隻得悄然退走;有時看似荒蕪,卻在水邊瞥見新鮮的篝火灰燼,便也隻能忍痛放棄。
湖上的天氣更是變幻莫測。前一日還烈日當空,甲板被烤得發燙,三人的額頭上滿是汗珠,秋菊的小臉蛋曬得通紅,春桃用蘆葦葉編了簡易的遮陽棚,手指被劃出道道血痕也渾然不覺;
後一日便暴雨傾盆,豆大的雨點打得人睜不開眼,船帆突然被狂風撕裂,沈知言隻得冒雨搶修,夏荷在搖晃的船上遞繩索、遞釘子,渾身被浪打濕也不敢停歇,春桃則死死扶住船舷,護住船艙裡怕潮的物資。
第七日午後,烈日愈發灼人,船身被曬得滾燙,連洞庭湖的水都帶著幾分溫熱。夏荷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先生,不如我們去偏遠的漁村落腳吧?至少有人煙能打探消息,也能避開這無邊無際的蘆葦蕩。”
沈知言沉默片刻,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整齊的報紙,那是離開常德前買的。他指著上麵的小字念道——“湖畔漁村遭亂兵洗劫,村民流離”,夏荷看完,紅著眼眶低下頭:“先生,我錯了。”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熬不住這枯燥的日子,”沈知言聲音溫和,順手遞過一壺涼白開,“但亂世裡,人煙有時不是依靠,而是災禍。再等等,我們一定能找到地方。”他說著,把船上僅剩的幾塊糕點分成三份,塞進三個女孩手裡。
夜裡,沈知言獨自坐在船頭,望著漫天繁星,想起前世的安穩生活,心中不禁掙紮:這樣的躲避究竟能持續多久?
可轉頭瞥見船艙裡,春桃把僅有的薄毯蓋在秋菊身上,夏荷還在借著月光修補破損的衣物,他有堅定的決心,還是得必須儘快尋找一個安穩的家。
第八日傍晚,暴雨初歇,天邊掛著一道巨大的彩虹,空氣裡滿是草木的清新。沈知言將船停在一片密不透風的蘆葦蕩邊緣,習慣性地爬上桅杆。舉起望遠鏡的瞬間,他的動作驟然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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