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閉上了眼睛。
仿佛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沉重得如同山嶽般的字:
“……準!”
舉國之力的戰爭機器,在秦王的嚴令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瘋狂運轉起來。
一道道蓋著秦王璽印的詔令,如同雪片般飛向帝國的每一個角落:
“征發關中、河西、巴蜀、隴西諸郡,凡年十六以上、六十以下男丁,儘數編入行伍!”
“征調全國牛馬騾驢,所有車輛,轉運糧秣軍械!”
“開敖倉、櫟陽倉、陳倉……所有府庫,傾其所有!”
“征發民夫百萬,開鑿、疏浚通往南陽、武關之糧道!”
整個秦國,仿佛變成了一架隻為戰爭而存在的巨大機器。道路上,運送兵員和糧草的車隊日夜不息,如同一條條黑色的長龍;
田野裡,隻剩下老弱婦孺在勉強耕作;市井之中,物價飛漲,人心惶惶,卻又被嚴酷的法令壓製著不敢騷動。
沉重的賦稅和徭役,如同無形的巨石,壓在每一個秦人的肩頭。
一種悲壯而壓抑的氣氛,籠罩著八百裡秦川。
六十萬大軍!這個曾經讓秦王震怒、讓朝堂嘩然的數字,正在以一種近乎殘酷的方式,被一點點拚湊起來。
每一份兵員名冊,每一車糧秣的抵達,都意味著一個家庭的破碎,一片田地的荒蕪。
這傾國之力的分量,沉重得讓所有人都喘不過氣。
當初步的兵員糧秣集結於鹹陽外圍,勉強湊齊了那個龐大的數字時,
一個風雪交加的清晨,秦王政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震驚的決定。
“備車!寡人要親赴頻陽東鄉(王翦封地所在)!”
秦王的聲音不容置疑,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風雪如怒,天地一片蒼茫。黑色的王駕在精銳禁衛的拱衛下,碾過鹹陽郊外厚厚的積雪,向著東北方向的頻陽艱難行進。
秦王政端坐於溫暖的車廂內,身披厚重的玄色貂裘,臉色卻比外麵的風雪更加陰沉。
趙高和李斯隨侍在側。李斯眉頭緊鎖,憂心忡忡。趙高則低垂著眼瞼,雙手攏在袖中,指尖無意識地撚著那方絲帕,心中卻是翻江倒海。
秦王此舉,前所未有!這是要將身段放到最低,去懇請那位他曾輕視的老臣出山!
這其中的屈辱和壓力……趙高心中既有對王翦即將掌權的複雜情緒,又有一種隱秘的期待——這傾國之兵,必須勝!
經過數日跋涉,車隊終於抵達頻陽東鄉,王翦的封邑。
沒有想象中的奢華府邸,隻有一座依山而建的、樸實無華的莊園,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安靜。
當秦王的車駕在莊園簡陋的門庭前停下時,得到消息的王翦早已率領家人和寥寥幾個仆役,冒著風雪,跪迎在冰冷的雪地裡。
“老臣王翦,恭迎大王!大王親臨寒舍,老臣……惶恐無地!”
王翦的聲音透過風雪傳來,帶著蒼老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須發皆白,身上隻穿著尋常的棉布深衣,在風雪中顯得單薄而蕭索。
秦王政推開攙扶的侍從,大步踏下王駕。
刺骨的寒風夾雜著雪粒撲麵而來,吹動他玄色的貂裘。
他快步走到王翦麵前,竟不顧帝王之尊,伸出雙手,親自將跪在雪地裡的老將軍攙扶起來!
“老將軍!快請起!風雪嚴寒,折煞寡人了!”
秦王的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懇切。
王翦抬起頭,蒼老的臉上滿是風霜刻痕。
他看著秦王那被風雪吹得微紅、寫滿了凝重和複雜情緒的臉,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此刻流露出的真誠(抑或是無奈?),心中百感交集。
他看到了秦王身後肅立的李斯,看到了那個深藏不露的趙高,
更看到了風雪中那支沉默而龐大的禁衛軍——這無聲的威壓,何嘗不是一種姿態?
“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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