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躬身鑽進車內,轀輬車裡鋪著厚厚的羊毛毯,案上堆著各地送來的奏報,旁邊的銀爐裡燃著淡淡的鬆針香
——是他以前常給皇帝用的,想來這幾個月,換了的宦官也沒敢換香型。他剛站穩,就見皇帝指著案上的藥膳碗皺眉:
“今日這湯,太鹹了。”
“奴婢該死!”趙高立刻上前,拿起銀勺嘗了一口,果然鹹得發澀,忙道,“定是禦膳房趕路匆忙,忘了陛下口味。
奴婢這就去重新做,用琅邪台的清泉燉,加少許甘草去鹹。”說著便要起身,卻被皇帝抬手按住:“不必了,你在這兒就好。”
趙高心中一動,順勢在案邊坐下,指尖飛快地整理起案上的奏報
——他記得皇帝的習慣,地方奏報按“急緩”分堆,北邊蒙恬的軍報要放在最上麵,膠東的流民奏報要夾在中間,至於那些求仙藥的方士奏報,向來是放在最底下的。
不過片刻,淩亂的奏報便歸置得整整齊齊,連皇帝常用的玉圭,都被他擦得鋥亮,放在案角最順手的位置。
始皇帝看著他的動作,眼底的疲憊淡了些,忽然道:“前幾日過成山,風大,車駕晃得厲害,夜裡總睡不著。”
“奴婢這就給陛下準備溫玉枕。”趙高立刻應道,轉身從自己的行囊裡取出一個錦盒
——那是他從驪山帶來的,裡麵是一塊暖玉,被他提前用體溫焐著,“您枕著這個,能安神。
另外,奴婢還帶了些曬乾的蘭草,夜裡點在銀爐裡,比鬆針香更助眠。”
接下來的幾日,趙高徹底融入了巡遊的節奏。清晨,他會提前半個時辰起身,去禦膳房盯著藥膳
——考慮到皇帝旅途勞頓,他把原本溫補的黃芪換成了更易消化的黨參,還在粥裡加了少許蜂蜜;白日皇帝乘車,他會在車墊下鋪兩層羊毛毯,再把靠枕塞到皇帝腰後,防止顛簸硌著;
傍晚停駐時,他會親自去查看禦帳的帳篷是否紮緊,炭火是否夠旺,連給皇帝擦手的絹帕,都要提前用溫水浸過,再擰乾疊好。
有一次,皇帝在琅邪台眺望大海,望著望著忽然咳嗽起來,咳得身子都發顫,趙高連忙上前扶住他,用自己的袖口擋住皇帝的嘴,等咳嗽停了,才發現袖口沾了點點血絲。
他麵上不動聲色,隻低聲道:“陛下風大,咱們回帳吧,奴婢給您煮碗薑湯驅寒。”轉身時,心臟卻猛地一沉
——這具曾能拉弓射石的軀體,早已被求仙藥的毒素和常年操勞掏空,如今不過是靠著一口氣撐著,像風中的燭火,風再大些,就要滅了。
夜裡,禦帳裡靜得能聽見皇帝的呼吸聲。趙高坐在案邊,借著微弱的燈光整理奏報,眼角的餘光卻盯著帳內的身影
——皇帝睡得極淺,眉頭皺著,仿佛在做噩夢。他忽然想起白天李斯來奏事的模樣:李斯站在帳外,聲音洪亮地彙報“膠東流民已安置”,眼神卻時不時往帳內瞟,看到他時,眼底滿是忌憚。趙高心中冷笑:
李斯啊李斯,你以為在鹹陽宮沒能扳倒我,在巡遊途中就能如願?你卻忘了,皇帝最累、最離不開人的時候,是我守在身邊。
他又想起扶蘇——前幾日,他借著給北疆蒙恬送“禦駕行程”的由頭,讓心腹驛卒帶了封信,信裡隻寫了“琅邪風急,龍體欠安,將軍當早做計”。
可至今沒收到回音,想來扶蘇還是在猶豫。趙高輕輕歎了口氣,指尖劃過案上的奏報——扶蘇再猶豫,恐怕就沒機會了。
帳內的皇帝翻了個身,嘴裡喃喃著什麼,像是在叫“仙藥”。趙高連忙起身,給皇帝掖了掖被角。
看著皇帝蒼老的麵容,他心中的算計像藤蔓般瘋長:陛下,您這艘載著大秦的船,還能撐多久?
我趙高可不能跟著船沉了。驪山那幾個月的苦日子,我再也不想過了——權力這東西,我得自己攥在手裡,才踏實。
鹹陽宮的冬夜來得早,銅製炭爐裡的銀霜炭燃得正旺,卻驅不散始皇帝眉宇間的沉鬱。他半倚在鋪著玄狐裘的軟榻上,左手按著後腰
——多年征戰落下的風濕舊疾,每到寒天便疼得鑽心。趙高捧著一方溫熱的白玉鎮紙,輕手輕腳走到榻邊,將鎮紙敷在皇帝後腰,指尖帶著恰到好處的力道揉按:
“陛下,老奴按太醫的法子加了些艾草汁在鎮紙裡,您試試是否舒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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