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邏兵見他衣著破舊,說話帶著鹹陽口音,又查不到破綻,便放了行。
老馮直到進了扶蘇的軍帳外,才敢鬆口氣,將胡麻餅遞給守帳的親兵:“勞煩通稟公子,鹹陽來的,送‘家鄉味’。”
此時的扶蘇,剛從校場回來。北疆的風雪比往日更烈,他的玄色鎧甲上積了層薄雪,領口沾著冰碴,進門後隨手將頭盔摘在案上,頭盔內側還留著幾道細微的刀痕
——那是上月與匈奴騎兵廝殺時留下的。
軍帳裡燃著一盆炭火,火上煨著半壺馬奶酒,帳壁上掛著一張巨大的北疆輿圖,圖上用紅筆圈出十幾個匈奴部落的位置,有些圈旁還標注著“已擊潰”的小字。
親兵將胡麻餅遞上來時,扶蘇愣了愣——他確實數月前跟來送家書的侍從提過一句想吃鹹陽的胡麻餅,卻沒料到真有人送來。
他掰開餅,那封疊得整齊的密信掉了出來,信紙是宮裡專用的桑皮紙,上麵的字跡他一眼就認出來——是趙高的。
扶蘇捏著信紙,眉頭瞬間皺起。他屏退左右,獨自坐在炭火旁展開信。
讀到“陛下龍體日衰,手抖得握不住筆,太醫偷偷換了三次藥”時,他的指尖猛地一頓,眼前浮現出父皇當年的模樣
——那時他還小,父皇會把他抱在膝上,指著奏疏教他認字,如今卻成了“靠意誌強撐”的老人。
再往下讀,看到“陛下將公子置於北疆,非是疏遠,實是磨礪”,扶蘇的喉結動了動。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因勸諫焚書坑儒和勸諫巡遊,被父皇怒斥“迂腐無能”,
貶到北疆時,滿朝文武無人為他求情,隻有蒙恬私下勸他“北疆雖苦,卻是立軍功的地方”。
這三年,他率軍擊潰了五次匈奴南下,將士們從最初的“文弱公子”,
變成如今見了他就躬身行禮的“扶蘇將軍”,可父皇從未派人來慰問過一次,連他送回去的軍功奏報,也隻收到過一句“知道了”的批複。
“此非不孝,實乃大孝”——這句話像根針,紮進他心裡最軟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指尖劃過“九原郡”的位置,那裡駐紮著蒙恬的主力部隊,也是他親手訓練的五萬銳士。
他想起上個月巡查郡縣時,看到流民因賦稅太重,隻能啃樹皮充饑;
想起軍中老卒說“若公子能當政,定能讓咱們過上好日子”;又想起父皇沉迷丹藥,朝堂上李斯等人隻敢阿諛奉承,無人敢提民生疾苦。
“公子,蒙將軍來了。”帳外傳來親兵的聲音。扶蘇趕緊將信折好,塞進鎧甲內襯,轉身時已恢複平靜。
蒙恬掀簾進來,身上帶著一身風雪,手裡拿著一份軍報:
“匈奴左賢王率部往東邊去了,可能要襲擾雲中郡,咱們得提前部署。”
扶蘇接過軍報,目光卻有些渙散。蒙恬看出他神色不對,皺眉問道:
“公子今日怎麼了?魂不守舍的。”扶蘇張了張嘴,想說密信的事,卻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蒙恬謹慎,若說出來,蒙恬定會勸他三思,可他心裡那團火,已經被趙高的信點燃了。
蒙恬走後,扶蘇又在帳裡待了一夜。炭火漸漸熄了,帳外的風雪聲越來越大,像無數人的哀嚎。
他想起忠君孝父的儒家教義,想起孔子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可又想起北疆將士凍裂的手、流民饑餓的臉。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上,案上的馬奶酒壺晃了晃,灑出的酒液在信紙上暈開,把“早定大位”四個字浸得模糊。
天快亮時,扶蘇終於下定了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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