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辭別扶蘇後,並未回府,反倒拐了個彎,朝著陽泉宮的方向去。
中秋夜的宮道上,掛著一串串紅燈籠,桂花香隨著晚風飄得滿處都是。
幾個捧著食盒、提著宮燈的內侍匆匆走過,見了他,忙不迭地躬身行禮:“趙大人中秋安康!”
趙高停下腳步,臉上堆起溫和的笑,抬手虛扶了一把:
“都免禮,今夜過節,你們也辛苦。”
說著,他從袖中摸出一疊沉甸甸的銅錢,分給幾個內侍,“拿著,買點果子酒水,也算沾沾喜氣。”
內侍們又驚又喜,連聲道謝:“多謝大人恩典!大人中秋快樂!”
看著他們捧著銅錢離去的背影,趙高指尖撚了撚殘留的銅鏽氣息,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
——那時他還是個跟著老內侍跑腿的小卒子,中秋夜隻能蹲在宮牆根啃冷饅頭,連盞完整的宮燈都不敢多看。
如今他站在這裡,大秦的權柄大半握在手中,連九卿見了他都要客客氣氣,可抬手摸了摸鬢角,卻觸到了幾根紮手的白發。
他今年已是四十四歲了。半生在宮闈裡鑽營,從塵埃裡爬起來,如今終於站在了高處,可這高處的風,卻比當年宮牆根的夜露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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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高收回思緒,臉上的笑意淡了淡,攏了攏衣袖,繼續朝著陽泉宮深處走去。
宮苑深處的涼亭裡,始皇帝嬴政披著厚裘,獨自坐在石凳上,麵前的案幾上擺著幾樣精致的糕點和一壺酒,
他卻未曾動過,隻是仰頭望著那輪明月,身影在清輝下顯得格外孤寂蒼老。
趙高悄無聲息地走近,躬身行禮:“陛下,中秋安康。老臣特來陪陛下賞月。”
嬴政緩緩轉過頭,渾濁的眼睛在月光下閃著冷光:
“哦?趙高?你不是應該陪著朕那‘仁德’的皇兒,共商安邦定國的大計嗎?怎麼有空到朕這冷宮廢人這裡來?”
語氣中的嘲諷如同冰錐。趙高麵色不變,反而上前一步,拿起酒壺,為嬴政斟了半杯溫好的酒,動作熟練而自然:
“陛下說笑了。監國仁孝,時刻惦念陛下。
隻是今夜宮宴,分身乏術,特命老臣前來侍奉。在陛下麵前,老臣永遠是當年的郎中令。”
嬴政嗤笑一聲,沒有去接那杯酒:
“惦念?他是惦念朕什麼時候死吧?還有你,趙高,你這張臉,這副姿態,朕看了幾十年,從前覺得你恭順,如今隻覺得……虛偽透頂!”
他猛地咳嗽起來,趙高立刻放下酒杯,輕輕為他拍背,動作輕柔,仿佛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陛下息怒,龍體要緊。”
趙高的聲音依舊平穩,“老臣是真是假,是忠是奸,陛下心中自有明斷。
隻是,如今大局已定,監國仁厚,必能開創盛世。陛下何不安心靜養,含飴弄孫,享天倫之樂?”
“天倫?嗬嗬……”
嬴政笑聲蒼涼,帶著無儘的悲憤與洞察,“趙高,你告訴朕,胡亥現在如何?扶蘇準備何時動手?
你是不是又在盤算著,如何借扶蘇之手,除掉所有可能威脅到你權力的人?包括……朕?”
趙高拍背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複如常,他迎著嬴政銳利如刀的目光,臉上竟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委屈的坦然:
“陛下疑心太重了。胡亥公子乃監國手足,監國仁德,豈會加害?
至於老臣……所求不過是在陛下與監國之間,勉力維持,讓這大秦江山,平穩過渡罷了。
陛下若覺得老臣虛偽,老臣……無話可說。”
他不再辯解,隻是默默地為嬴政布菜,斟酒,仿佛一個真正忠心耿耿的老仆。
嬴政死死盯著他,想從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看出絲毫破綻,卻最終隻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疲憊地閉上眼,揮了揮手:“滾吧,朕累了。”
“是,老臣告退。陛下若有吩咐,隨時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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