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扶蘇沉吟片刻,臉上那明顯的反對神色漸漸淡去,化為一種深沉的權衡與決斷。他緩緩開口,語氣緩和了許多:“太師忠忱為國,不畏艱險,朕心甚慰。”
他認可了趙高的忠心,也默認了他的理由,“隻是,太師畢竟年高,此行非同小可,朕需確保太師安危,並有人協助太師處理具體事務,以免顧此失彼。”
話音落下,他目光掃過殿中武將班列,最終落在一位身材魁梧、麵容剛毅的中年將領身上。那將領虎背熊腰,眼神銳利,正是他登基後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虎賁中郎將趙虎。
“虎賁中郎將趙虎!”
“臣在!”趙虎聞聲出列,單膝跪地,聲如洪鐘,震得殿內空氣微微顫動。
“朕命你為副使,率三百精銳虎賁,全程護衛太師,一同出使西域!”扶蘇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沿途一應事宜,需聽太師調遣,務必確保太師人身安全,並協助太師處理交涉、聯絡等具體事務,不得有任何差池!”
這道任命,用意再明顯不過。趙虎雖姓趙,卻與趙高、趙成無任何親緣關係,是扶蘇絕對信任的嫡係將領。派他為副使,明麵上是保護趙高安全,實則未嘗沒有監視之意——
既怕趙高在西域另起爐灶,也怕他借出使之名行其他事端。
趙高心中瞬間透亮,扶蘇的這點心思,在他眼中如同孩童把戲。但他麵上卻絲毫不顯,反而露出一副感激涕零的神色,再次躬身行禮:
“陛下思慮周詳,老臣拜謝陛下隆恩!有趙將軍這般勇武忠誠之將同行,又有三百虎賁精銳護衛,老臣此行,心安矣!”
他的感激恰到好處,既不顯得虛偽,也不顯得過分激動,完全符合一位老臣應有的沉穩。
扶蘇點點頭,又問道:“太師打算何時啟程?需做何準備?少府、典客等衙門也好提前籌備。”
趙高拱手答道:“陛下,西域氣候與中原不同,入冬後大雪封山,行路愈發艱難。若拖延太久,恐趕不及在冬季之前穿越部分險峻地段,徒增風險。臣請,五日後便出發。”
他語氣篤定,顯然早已盤算妥當,“一應行裝、文書、給養、譯員等,有五日時間,足夠籌備妥當。臣府中亦有妥當人手,可協助處理雜務。”
“五日?”扶蘇略一思索,西域的氣候狀況他也有所耳聞,知道趙高所言不虛。冬季行路確實艱險倍增,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困途中。他不再猶豫,沉聲道:
“準!便定於五日後啟程。”
隨即,他目光轉向殿外,朗聲道:“少府、典客、太仆等相關衙門,需全力配合太師籌備出使事宜,所需物資、人員,一概優先撥付,不得有誤!”
“臣等遵旨!”被點名的官員連忙出列,躬身應承。
“退朝!”
隨著扶蘇一聲令下,文武百官依次躬身行禮,緩緩退出麒麟殿。
趙高跟在百官之中,步伐從容,脊背依舊挺拔。身後傳來此起彼伏的議論聲,有欽佩他忠心的,有惋惜他自討苦吃的,也有暗自慶幸他離開的,各種目光落在他身上,或灼熱,或複雜,或意味深長。他卻仿佛全然未覺,麵色平靜,心中早已掀起了波瀾。
他知道,這消息傳回鹹陽城,劉季那家夥大概會跳著腳罵他“老糊塗”“找死”,說不定還會提著酒來府中“痛斥”他一番;嬴政或許會派人將他召入宮中,再細細叮囑幾句,那目光裡大概會有不舍,
也有讚許;趙成必然會憂心忡忡,私下裡來勸他,卻也會尊重他的決定;府裡的孩子們,大概會哭鬨著舍不得他走;還有那個女人——藍氏。
想到藍氏,趙高的心頭微微一暖,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那枚青布護身符的粗糲質感,鼻尖仿佛又縈繞起那縷總是揮之不去的、乾淨清雅的皂角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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