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自家將軍那張平靜得近乎空洞的臉,又看看旁邊那個雖然竭力挺直腰背、眉眼間卻仍殘留著市井痞氣的男人,以及那個不斷在腦海中回響、與眼前景象無論如何也無法調和的名字——楊大毛。
這衝擊,比昨日麵對曆山飛匪眾的刀槍更甚,更讓人無措。
女兵中,最年長的親衛長嘴唇劇烈顫抖了幾下,眼眶倏然紅了。
她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嘗到一絲鐵鏽味,才將那幾乎衝口而出的詰問硬生生咽回。
她深深看了李秀寧一眼,那目光裡有錐心的痛、有不解的漩渦,更有誓死追隨的決絕。
她率先“噗通”一聲單膝跪地,抱拳時指節攥得青白,聲音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帶著哽咽的顫音:
“謹……遵將軍之命!”
其餘女兵如夢初醒,紛紛跟隨跪倒。
應諾聲參差不齊,有人低頭瞬間,大顆淚珠砸入腳下濕潤的泥土,洇開深色痕跡。
她們無法理解,那如皓月當空、讓她們心甘情願以命相護的將軍,何以會……
但軍令如山,烙印在骨子裡的服從,讓她們隻能將翻江倒海的驚濤駭浪,死死封存在沉默之下。
楊大毛在一旁,隻覺得渾身舒泰,如同三伏天飲下冰泉。
李秀寧這番“官方定調”,比他預想的還要周全漂亮,麵子、裡子都全了。
他自動過濾了那些哽咽與淚痕,隻覺大局已定,嘿嘿一笑,朝著眾女兵不甚標準地拱了拱手:
“各位姐妹放寬心!以後都是一家人!有我楊大毛一口乾的,絕不叫秀寧和姐妹們喝稀的!”
李秀寧閉了閉眼,纖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陰影,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疲憊與厭色。
她不再看楊大毛,轉向已整頓完畢的趙五與石頭,語氣恢複了慣常的沉穩與清晰,那是屬於將領的聲音:
“趙統領,石隊正,此行艱險,有勞二位。一切以安全送達為首要,沿途需倍加謹慎。”
“將軍(主公)放心!必不辱命!”
趙五與石頭肅然抱拳。
隊伍終於開始移動。
馱馬在吆喝聲中邁步,沉重的蹄聲敲打著穀口的濕泥。
李秀寧利落地翻身上馬,身姿依舊挺拔如標槍,未曾回頭一瞥。
楊大毛獨自站在穀口,望著那一行人馬融入乳白色的晨霧,輪廓逐漸模糊、消散,最終連蹄聲都聽不真切了。
他摸著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臉上綻開一個混合著精明算計與對未來無限憧憬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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