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岩縫的第三個黃昏,碎骨峽穀像一道大地上猙獰的傷口,橫亙在我們麵前。
名字起得恰如其分。兩側是近乎垂直、布滿風蝕孔洞和裂縫的灰白色岩壁,高聳得讓人眩暈。穀底散落著大大小小、形狀各異的白骨和風化的碎石,有些骨頭巨大得不可思議,屬於我們從未見過的生物。風從狹窄的穀道擠過,發出尖厲的嗚咽,卷起地上的骨粉和沙塵,打在臉上生疼,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陳年的腐朽和礦物混合的氣味。
“跟緊我,貼著岩壁走,注意腳下。”雷的聲音在風聲中顯得有些模糊,他走在前麵,步伐比前兩天穩健了許多,但長時間跋涉依舊讓他那條傷腿的肌肉微微痙攣。他手中握著那根削尖的木矛,既是拐杖也是武器,灰色眼眸警惕地掃視著峽穀的每一個陰影和拐角。
我緊隨其後,背上的行囊沉甸甸的,裡麵是我們所有的家當:烤乾的地薯、岩壁眼淚果仁、曬乾的蕨菜和火根,還有那些收集來的“特殊”植物。手裡也緊握著我的木矛,掌心因為緊張和用力而汗濕。
進入峽穀,光線頓時暗了下來。兩側高聳的岩壁將本就稀薄的暮光切割得支離破碎,穀底更顯幽深。腳下的路很難走,碎石和骨頭硌得腳底生疼,稍不留神就可能滑倒。更讓人不安的是那些岩壁上的孔洞和裂縫,黑黢黢的,仿佛隨時會有什麼東西鑽出來。
“這裡……真的有路通向另一邊嗎?”我小聲問,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產生輕微的回響。
“有。峽穀不算太長,但岔路多,容易迷路,而且……”雷頓了頓,側耳傾聽,“有一些東西,喜歡把巢穴安在這種地方。”
他的話音剛落,前方不遠處一塊巨骨的陰影裡,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我和雷同時停下腳步,屏住呼吸。
幾雙幽綠的小眼睛,在陰影裡亮起。是岩鼠,但比我們之前見過的要大一圈,毛色更深,齜著尖牙,發出威脅的“嘶嘶”聲。它們似乎把這裡當成了地盤,對我們的闖入很不滿。
雷緩緩抬起木矛,橫在身前,沒有主動進攻,隻是用身體擋在我前麵,散發出一種無聲的威懾。他狼族的氣息,即使重傷初愈,對於這些小型掠食者(或食腐者)依然有著天然的壓製力。
對峙了幾秒鐘,那群岩鼠似乎衡量了利弊,不甘心地又嘶叫了幾聲,然後飛快地竄進旁邊的骨堆縫隙,消失不見了。
我們鬆了口氣,繼續前進。但氣氛更加緊繃。
峽穀比預想的要長,岔路也多。我們靠著雷對方向和地形的敏銳感覺(他說是狼族的天賦),以及我在岩壁上尋找最不明顯、但往往指向主通道的風蝕痕跡,艱難地摸索前行。中途還遇到了一小群棲息在岩壁高處、倒吊著的、翼展很寬的夜行蝙蝠,被我們的腳步聲驚擾,撲啦啦飛起一片,嚇得我心臟差點停跳。
天色完全黑透之前,我們終於看到了前方峽穀出口透出的、相對開闊的微光。同時,也聽到了不同於風聲的、嘩啦啦的水響。
“有水流。”雷精神一振,“加快速度,在出口附近找個地方過夜,最好靠近水源。”
當我們互相攙扶著,有些狼狽地踏出碎骨峽穀的出口時,眼前的景象讓我們都愣了一下。
峽穀外是一片相對平坦的礫石灘,一條不算寬但水流湍急的溪流從右側的山澗奔湧而下,在礫石灘上衝刷出蜿蜒的河道,水聲嘩然。溪流對岸,地勢開始緩緩上升,生長著比死亡岩地茂盛得多的灌木和低矮樹木,更遠處,一片朦朧的、灰白色的霧氣如同厚重的帷幕,靜靜地籠罩著森林的邊緣,那就是傳說中的迷霧森林。
空氣依然乾燥,但比死亡岩地多了些許濕潤的水汽,也少了那股無處不在的塵土和荒蕪感。
“就在這裡。”雷指了指靠近峽穀出口、溪流拐彎處的一片背風巨石群,“那裡可以擋風,岩石縫隙也能提供一些掩護。我去查看水源,你整理一下落腳點,生火要小心,用挖坑的方式,減少明光和煙霧。”
我們分頭行動。我卸下行囊,在幾塊巨石圍出的半開放空間裡,清理碎石,收集了一些乾燥的枯枝和苔蘚。這次生火更加熟練,很快就燃起了一小堆埋在石坑裡的篝火,火光被岩石遮擋,不會傳得太遠。
雷很快回來,手裡用大樹葉捧著一些清水。“上遊水流急,水很清澈,暫時沒發現汙染。但對岸的森林,”他望向那片靜謐的霧氣,“感覺很安靜,太安靜了。”
這不是個好兆頭。健康的森林邊緣,應該有鳥鳴蟲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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