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蠻帶上掛著佩劍。頭盔還沒戴,長發束在腦後,露出一張蒼白但線條銳利的臉。
這才像個皇帝。或者說,像個將軍。
“陛下。”殿外傳來張永德的聲音,“時辰到了。”
柴榮深吸一口氣。鐵甲束縛著胸腔,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金屬的阻力。他拿起頭盔——鳳翅兜鍪,額前一塊護眉鐵,頂上紅纓聳立。
“走。”
校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不是整齊的方陣,而是一片黑壓壓的、蠕動的海。士兵們按所屬的“軍”“指揮”“都”聚成大大小小的群落,軍官在其中穿行,嗬斥著整隊。馬蹄聲、兵器碰撞聲、口令聲、還有不知哪裡傳來的戰馬的嘶鳴,混成一片嘈雜的轟鳴。
柴榮登上將台時,這片轟鳴驟然一靜。
數萬雙眼睛抬起來,望向高台上那個明黃色的身影。風卷著雪屑掃過校場,吹得旗幟狂舞,也吹得柴榮頭盔上的紅纓劇烈抖動。他沒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裡,目光緩緩掃過台下。
這一掃就是半柱香時間。
寂靜在蔓延。起初是敬畏,接著是困惑,然後漸漸變成一種焦躁——士兵們開始不安地挪動腳步,鐵甲摩擦發出窸窣的聲響。將領們麵麵相覷,不明白皇帝到底要做什麼。
柴榮在等。
等所有人都看向他,等所有雜音都消失,等這片寂靜沉重到讓人喘不過氣。
然後他開口。
聲音不大,但通過將台兩側擴音的銅甕,清晰地傳遍校場的每個角落。
“朕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第一句話就讓所有人怔住了。
“你們在想,新皇帝才登基幾天,龍椅還沒坐熱,就要拉你們去北邊拚命。”柴榮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你們在想,北漢有三萬人,契丹有一萬鐵騎,而我們——我們有什麼?一個病懨懨的皇帝,一群剛剛換了主將的兵。”
台下起了輕微的騷動。有軍官想喝止,被柴榮抬手製止。
“你們當中,應該有人聽說過朕。”他繼續說,“聽說過顯德宮變,聽說過朕是怎麼坐上這個位置的。或許還有人私下議論,說這個皇位來得不正。”
範質在台下猛地抬頭,臉色煞白。
“說得好。”柴榮卻笑了。那笑容很淡,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有點瘮人,“皇位本來就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先帝一刀一槍打下來的,是郭家滿門忠烈用血換來的——也是你們,在場的每一個人,用命守下來的。”
風更緊了。雪屑變成了真正的雪花,大片大片地飄落,落在鐵甲上,落在肩頭,落在士兵們仰起的臉上。
“現在有人告訴朕,說這位置他想要。”柴榮的聲音陡然拔高,“劉崇——那個在晉陽城裡稱帝的老匹夫,他說大周的皇位該是他的。憑什麼?憑他年紀大?憑他臉皮厚?還是憑他認了契丹人當爹?”
台下爆發出一陣壓抑的笑聲。笑聲裡帶著怒氣,帶著血氣。
“他不隻想要皇位,還想要你們的命。”柴榮的聲音冷下來,“他帶著三萬兵,勾結契丹鐵騎,已經破了團柏穀,正朝潞州撲來。潞州後麵是澤州,澤州後麵是懷州——懷州過去是什麼?”
他停頓,等這個問題砸進每個人心裡。
“是黃河。”柴榮一字一頓,“是汴梁,是你們的家。是你們在城西瓦子裡擺攤的老父,是在汴河邊洗衣的老母,是在院子裡等著爹回去抱的兒女。”
寂靜再次降臨。但這次不同,寂靜裡燃著火。
“所以這一仗,不是為朕打的。”柴榮握住腰間的劍柄,“是為你們自己打的。為你們還能回家吃一口熱飯,睡一個踏實覺,為你們的孩子長大後不用對契丹人叫爺爺。”
他拔出劍。
劍身在雪光中泛起一泓秋水般的寒芒。這是太祖郭威的佩劍,劍名“定國”,刃上有鍛打時留下的細密雲紋。
“有人勸朕,說新喪不宜動兵,說該固守。”柴榮舉起劍,劍尖指向北方,“朕告訴他們——守?守到什麼時候?守到契丹人的馬蹄踏進汴梁城?守到你們的妻女被擄去草原?”
“朕不守。”
三個字,斬釘截鐵。
“朕要打過去。打到潞州,打到晉陽,打到劉崇那老匹夫跪在朕麵前求饒!”柴榮的聲音在風雪中炸開,“你們敢不敢跟朕去?”
一息的死寂。
然後——
“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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