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蘭,蘭開夏郡。
這是一個典型的英格蘭深秋午後,陰雨連綿,仿佛上帝在不斷地向這片貧瘠的土地傾倒著洗腳水。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霧氣、燒煤的煙味以及羊毛未脫脂前那種特有的、令人作嘔的膻味。
在荒野邊緣,一座由粗糙石塊堆砌而成的破舊磨坊裡,年輕的織布工托馬斯·格林正跪在布滿油汙的泥地上,滿眼血絲,像是一個狂熱的信徒盯著神像一般,死死地盯著眼前的一台怪模怪樣的機器。
這台機器簡陋得甚至有些醜陋。它由幾塊從舊馬車上拆下來的橡木板、幾根生鏽的鐵條以及幾根粗糙的牛皮帶組成。但在托馬斯的眼裡,這堆破爛比倫敦塔裡女王皇冠上的那顆“黑王子紅寶石”還要迷人,還要璀璨。
“動起來……求求你,動起來……”
托馬斯喃喃自語,聲音因為長時間的嘶吼和吸入棉絮而變得沙啞。他顫抖著那雙布滿凍瘡和傷口的手,深吸一口氣,猛地搖動了那個沉重的木製手柄。
“哢噠、哢噠、嗖——”
奇跡,在這間漏風的磨坊裡發生了。
機器上的那個兩頭尖尖的木梭子,像是有生命的小老鼠一樣,在緊繃的經線之間飛速穿梭。原本需要人工左右手交替投擲、極其耗時且容易出錯的動作,現在被一組簡易的彈簧和滑軌完美地代替了。
這是“飛梭”的雛形。
雖然它還很原始,比曆史上約翰·凱伊發明的那個晚了三百年(注:此處為張偉帶來的蝴蝶效應導致歐洲技術應激性爆發),也沒有滑輪輔助,但它的原理已經具備了引發一場紡織革命的所有潛力。
“成功了!上帝啊!我成功了!”
托馬斯激動地撲在地上,捧著那塊剛剛織好的、幅寬是普通棉布兩倍、且質地緊密平整的布料,淚水混合著臉上的油汙流了下來。
“爸爸……你看到了嗎?我做到了!”他對著空蕩蕩的屋頂大喊。
他的父親就是因為為了趕工期,在大雪天裡沒日沒夜地織布,最終累死在織布機前的。
“有了這個,我就能比其他人快十倍!我就能一個人乾十個人的活!我就能把那些該死的、昂貴的東方棉布趕出英格蘭!我會發財!我會成為爵士!我會讓瑪麗穿上絲綢裙子!”
他沉浸在對未來的狂熱幻想中。他仿佛看到了無數工廠拔地而起,看到了金幣像雨點一樣落下。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磨坊那扇早已腐朽透風的厚重木門,被人無聲無息地推開了。
一股比秋雨還要寒冷的風灌了進來。
一個穿著黑色長款風衣、頭戴寬簷帽、腳蹬高筒皮靴的男人走了進來。雨水順著他的帽簷滴落,在他腳邊彙聚成一灘小水窪。但他那雙黑色的眼睛,卻比這冰冷的雨水還要冷酷,還要深不見底。
他是大明株式會社駐英吉利分公司的“技術合規部”高級專員,代號“剪刀”。
“很精彩的發明,格林先生。簡直是天才的構想。”
剪刀用流利得令人吃驚的英語說道,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托馬斯猛地跳起來,像一隻受驚的野貓。他一把抓起手邊用來修理機器的鐵錘,警惕地盯著這個不速之客,身體擋在那台機器前麵。
“你是誰?你想乾什麼?這是我的地方!這是我的發明!”
“冷靜,年輕人。把錘子放下,那東西傷不到我,隻會傷到你自己。”
剪刀慢條斯理地摘下帽子,露出那張典型的東方人麵孔,以及梳得一絲不苟的短發。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支票——那是南洋聯邦銀行倫敦分行開具的、有著金箔水印的巨額彙票。
他將支票輕輕放在那張布滿油汙和木屑的工作台上,用兩根手指按住。
“我是來買斷你的發明的。”
“買斷?”托馬斯瞥了一眼那張支票,上麵的數字讓他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五百龍洋。”剪刀淡淡地說道,“這筆錢,足夠你在倫敦買一棟帶花園的紅磚房子,再娶個漂亮的妻子,雇兩個仆人,過上你夢寐以求的體麵生活。你甚至可以買個爵士頭銜。”
“五百……”托馬斯咽了口唾沫。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錢就是五英鎊。這五百龍洋,對於一個織布工來說,簡直就是天文數字。
但是,當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台機器上時,貪婪和夢想戰勝了理智。他知道,這台機器的價值遠不止五百龍洋。它是金礦,是未來。
“不!這不夠!”托馬斯大聲吼道,揮舞著鐵錘,“你知道這台機器意味著什麼嗎?它能改變世界!它能讓英格蘭的紡織業複興!我要入股!我要開工廠!我要和你們東方人競爭!”
剪刀眼中的溫度瞬間降到了絕對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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