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頂燈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搖晃的金線，最終停在縣醫院泛著冷光的玻璃門前。
陳默跳下車時，後頸的積雪順著衣領滑進背心裡，涼意順著脊椎竄到尾椎——像極了剛才蘇晴煙被他抱進駕駛艙時，她冰涼的手指攥住他衣領的觸感。
產房外的電子屏剛跳到“母子平安”，陳默的肩背便鬆垮下來。
他靠在走廊牆上，喉結動了動，摸出兜裡半塊巧克力，卻發現包裝紙早被體溫焐得發軟。
“陳默？”
這聲喚像顆石子投進深潭。
陳默抬頭，見穿白大褂的男人正從護士站轉出來，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微微發顫——是大學同班的趙延，當年總說他“解題時像台精密儀器”的外科主治醫師。
趙延手裡端著一次性紙杯，杯口騰起的熱氣模糊了鏡片：“當年你交退學申請，說‘結構承重算錯能補，人命算錯補不了’。係主任拍著桌子說你瘋了。”他把杯子塞進陳默手裡，指腹蹭過杯壁的水珠，“現在看來，你比誰都清醒。”
陳默低頭看杯裡的熱水，水麵倒映著他睫毛上未融的霜花：“我隻是不想再站在廢墟裡，數著鋼筋斷口算存活率。”他喝了口熱水，暖意從喉嚨滾到胃裡，“蘇晴煙在急診？”
趙延的表情突然嚴肅：“尾椎挫傷，神經壓迫。得臥床兩周。”他指了指走廊儘頭的觀察室，“她非讓護士把床推到窗邊，說要看你的挖機。”
陳默的腳步頓在觀察室門口。
透過玻璃，他看見蘇晴煙歪在病床上，額前碎發沾著汗，正盯著窗外那團黑色的挖機輪廓。
她的右手懸在半空，像是要去夠什麼，最後卻無力地垂在身側——那是她舉相機時的習慣性動作。
“陳師傅。”她轉頭，眼睛亮起來，“護士說你送相機來了？”
陳默從工具包裡取出相機，金屬外殼還帶著他體溫的餘溫。
內存卡裝在透明塑封袋裡，貼在鏡頭蓋內側：“修好了。”他把相機輕輕放在床頭櫃上，“剛才在維修部，他們說存儲卡凍裂了三條縫。”
蘇晴煙伸手去摸塑封袋，指尖隔著塑料碰到卡身：“為什麼不讓我拍？”她的聲音很輕，像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在風雪裡，你說‘拍不了就別拍’。”
陳默的拇指蹭過相機背帶的磨損處——那是她去年在雨崩村拍彩虹時磨的。“我看見雪坡在你腳下塌了。”他說，喉結滾動，“三年前在工地，小周也是這樣，踩碎了一塊預製板，整個人掉進廢墟。我抱著他跑了八百米，血浸透了我的襯衫。”他低頭盯著自己的手背，指節泛著青白，“後來我一看見人懸空，就聽見鋼筋斷裂的聲音。”
蘇晴煙的手指輕輕覆在他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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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體溫透過病號服的袖口滲出來，比熱水杯更燙：“所以你衝過來的時候，喊我名字的聲音，比風聲還大。”
陳默的耳尖瞬間紅到脖頸。
他猛地站起來，抓起床頭櫃上的保溫杯：“我去給你續水。”轉身時撞翻了椅子，金屬椅腿在瓷磚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暮色漫進窗戶時，陳默蹲在挖機駕駛艙裡，用熱風槍吹著液壓管接口的殘冰。
儀表盤上的溫度計顯示零下38℃，他哈出的白霧在擋風玻璃上結了層薄霜。
副駕的保溫杯被他用束線帶固定在支架上，杯身印著蘇晴煙拍的稻城亞丁雪山——那是她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
“陳哥！”
小石頭叔叔的聲音混著風雪灌進來。
陳默抬頭，見他裹著軍大衣，手裡提著保溫桶，帽簷結著冰棱：“哨所燒了羊肉湯，給你帶了點。”他把保溫桶放在操作台上，金屬碰撞聲驚得陳默手一抖，熱風槍差點掉在液壓閥上，“盜獵的全抓了，帶頭的那疤臉招了，說之前拆過三個邊境燈柱。”他搓了搓手，哈出的白霧裡帶著羊肉香，“你那挖機後鬥的彈孔，我讓兵娃子明天來焊。”
“謝了。”陳默掀開保溫桶，熱氣裹著膻香湧出來。
他舀了一勺湯，吹涼了才喝，“晴煙明天能出院，我得把加熱係統再調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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