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山的秋霧裡，一紙蓋著第一戰區司令部紅印的電報，像塊寒冰砸在聶明遠心頭。電報措辭嚴厲，沒有半分轉圜餘地：“著第93軍師長聶明遠部，三日內即刻北返洛陽待命，不得延誤。擅自滯留敵後、與異黨勾結者，以通敵論處，軍法從事。”
通訊兵低著頭，不敢看聶明遠的臉色。他知道，這封電報對聶師長而言，意味著什麼——是背棄信仰，還是違背軍令？
聶明遠捏著電報紙，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紙頁上“異黨勾結”四個字，像針一樣紮著他的眼。他想起中條山戰役時，弟兄們浴血奮戰，卻因援軍遲遲不到而全軍覆沒；想起豫中潰敗時，百姓流離失所，日軍燒殺搶掠的慘狀；想起與李梅並肩作戰的日夜，想起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隻為打鬼子的弟兄們。
北返洛陽？他太清楚此刻洛陽的局勢——國民黨守軍龜縮城內，對日軍的暴行視而不見，反而將槍口對準抗日的友軍。回去，意味著放下手中的槍，意味著背棄那些慘死在日軍刀下的同胞，意味著向他深惡痛絕的妥協與退讓低頭。
“師座……”趙副官（原副官犧牲後接任）小心翼翼地開口，“我們……真要回去？”
聶明遠沒有回答，目光望向不遠處的溶洞。李梅正在那裡給傷員換藥，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她身上，讓她單薄的身影顯得格外堅定。
這些日子，李梅的一言一行，都在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他。她告訴他，抗日不分黨派，不分軍民，隻要是為了保衛這片土地，為了讓百姓過上安穩日子，就是正義之舉；她用行動證明，八路軍的隊伍，是真正為了家國、為了人民的隊伍——他們與百姓同甘共苦，不拿群眾一針一線，為了掩護百姓撤退，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聶明遠忽然想起，在黑石關，李梅為了救他，胳膊被彈片劃傷；在偃師機場，她頂著槍林彈雨完成爆破；在一線天，她拖著受傷的胳膊，用身體護住他。這個姑娘，心中隻有抗日救國的信念，沒有黨派之分，沒有個人私利。
而他呢？他曾固執地堅守著“國民革命軍”的身份，可這個身份，如今卻成了束縛他抗日的枷鎖。
“集合隊伍。”聶明遠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卻異常堅定。
八百多名殘部很快在峽穀空地上列隊。他們大多衣衫襤褸，不少人帶著傷，卻依舊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地看著聶明遠。這是他從豫中潰敗中收攏的弟兄，是跟著他在伏牛山與日軍血戰數月的忠勇之士。
聶明遠走到隊伍麵前，舉起手中的電報：“方才，我接到了戰區司令部的命令，要我們三日內北返洛陽待命。”
隊伍裡頓時響起一陣竊竊私語，有人不解，有人憤怒，有人迷茫。
“弟兄們！”聶明遠的聲音陡然提高，蓋過了所有的議論，“你們告訴我，我們當兵是為了什麼？”
“打鬼子！”隊伍裡有人大喊。
“保家衛國！”更多的人附和，聲音震天動地。
“說得好！”聶明遠眼眶泛紅，“我們當兵，是為了把日寇趕出中國，是為了不讓我們的親人受辱，是為了守住這片祖宗留下的土地！可如今，司令部讓我們回去，讓我們放下手中的槍，看著日軍在敵後肆虐，看著百姓在水深火熱中掙紮！”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熟悉的臉龐：“我聶明遠，從軍二十年，大小戰役百餘場，親眼看著弟兄們一個個倒下，看著同胞們被日軍屠戮。國仇家恨，刻在骨血裡，怎能妥協？怎能退縮？”
“師座，我們聽你的！你說打，我們就打！你說不回，我們就不回！”趙副官第一個喊道。
“對！聽師座的！不回洛陽！我們要打鬼子！”四百多名士兵齊聲呐喊，聲音在峽穀裡回蕩，震得樹葉簌簌作響。
聶明遠點點頭，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轉身，看向站在隊伍邊緣的李梅，她正看著他，眼中滿是讚許與支持。
“弟兄們，”聶明遠再次開口，聲音堅定如鐵，“從今日起，我聶明遠，辭去國民革命軍第93軍師長之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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