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城的銅鏽味被身後的風越拋越遠，往東方去的路，是漫無邊際的霧澤。濕冷的水汽裹著淡青色的瘴氣，黏在衣袍上凝成細珠，靈汐握著青冥劍的掌心，卻始終燙著——劍身上的龍鱗紋路似有活物般輕顫，七道古劍的虛影隱在劍芒裡，隨步伐微微晃動，那是最清晰的指引。
石磯走在中間，手總不自覺地往衣襟裡摸，阿照那枚銀質項墜被他貼身收著，冰涼的金屬硌著胸口，倒讓他這粗莽漢子收斂了幾分罵罵咧咧的性子。方才在亂葬崗燒得隻剩焦土的艾草灰還沾在靴底，他踢開腳邊一截腐木，腐木下竄出隻泛著青光的小蛇，被他隨手一挑釘在斷刀上，蛇身瞬間化作一縷黑煙散了，隻留一點妖邪殘氣。
“這鬼地方的玩意兒，都沾了那妖邪的餘毒。”石磯啐了口，將斷刀歸鞘，刀身因常年飲妖血，遇著這殘氣便隱隱發燙，“阿照那小兔崽子，倒也硬氣，說犧牲就犧牲，老子這輩子最佩服的就是這般愣頭青。”
他嘴上說著愣頭青，指尖卻輕輕摩挲著項墜上的半條龍尾，那紋路與阿辰掌心的龍脈印記契合，此刻竟在瘴氣裡泛著淡淡的銀光，將靠近他的瘴氣都逼開了幾分。
阿辰走在最前，掌心的龍脈印記與青冥劍的龍鱗紋路遙遙共鳴，金芒在他周身繞成圈，驅散了前路的濃瘴。他餘光瞥見石磯的小動作，眼底掠過一絲溫軟，卻未點破，隻沉聲道：“霧澤是忘川與東境的交界，當年七位鎮守者封印妖邪時，曾將此處設為第一道屏障，如今歸墟燈重燃，妖邪殘魂四散，這裡便成了它們苟活的溫床。”
靈汐聞言，低頭撫上青冥劍的劍鞘。方才在亂葬崗，那七道流光飛向四方，青冥劍得了最後一道金光加持，劍身在鞘中竟會發出清越的輕鳴，似在與其他六劍呼應。她想起帛書上的話，“七劍合一，非器之合，乃心之合”，心頭便凝了幾分——劍廬在東方，那是七劍鑄造之地，想來其餘六劍的蹤跡，也該在劍廬附近了。
霧澤深處的瘴氣愈發濃重，連阿辰的金芒都隻能照出丈許遠的路。忽然，前方傳來“欸乃”一聲櫓響，混著潺潺的水聲，在死寂的霧澤裡格外清晰。三人皆是一怔，石磯當即握緊斷刀：“這鬼地方還有水？難不成是水妖作祟？”
話音未落，一道蒼老的聲音穿破瘴氣而來：“非妖非祟，隻是個渡川的老瞎子罷了。”
循聲望去，隻見濃瘴中飄來一葉烏木船，船身窄小，船首刻著盞小小的青銅燈，燈紋竟是守燈人廟中的符文。撐船的是個白發老者，眼上蒙著塊黑布，布巾邊緣磨得發白，手中船槳卻是溫潤的楠木，槳身刻著與阿照項墜上相似的龍紋。
烏木船緩緩靠岸，老者掂了掂船槳，笑道：“三位身上有七劍的清光，還有龍脈的至陽之氣，該是往劍廬去的吧？”
阿辰頷首，掌心金芒微收：“老丈既知劍廬，想必不是尋常擺渡人。”
“不過是受守燈人所托，守著這霧澤渡頭罷了。”老者抬手掀開眼上黑布，露出一雙空洞的眼窩，卻似能看清三人的模樣，“第七代守燈人阿照，該是去了歸墟燈旁吧？他祖父三十年前托我照看著這渡頭，說日後會有鎮守者後裔經此，讓我渡你們一程。”
靈汐心頭一震，彎腰向老者行了一禮：“阿照他……以魂為引，重燃了歸墟燈。”
老者聞言，枯瘦的手指在船槳上輕輕敲了敲，那節奏竟是守燈人廟中青銅燈的燈花跳動之律，他輕歎一聲：“守燈人，本就是為歸途而生，他走得其所。”說罷，他將船槳往岸邊一點，“上來吧，霧澤中心的瘴氣有妖邪殘魂加持，步行難行，唯有這忘川支流的水，能壓得住那些殘氣，載你們到對岸。”
三人相繼上船，烏木船行在水麵上，竟無半分顛簸。靈汐低頭看水，水麵清冽，竟能映出天上的雲影，而水下卻隱隱有黑影攢動，皆是妖邪殘魂，隻是被船身的守燈符文與阿辰的龍脈金芒所懾，不敢靠近。
石磯靠在船舷上，將阿照的項墜從衣襟裡掏出來，放在掌心看著，那半條龍尾的紋路，在水麵的清光裡竟與船槳上的龍紋連成了整道龍形。他忽然問老者：“老丈，劍廬那邊現在是什麼光景？”
“被黑雲裹著嘍。”老者搖著船槳，聲音沉了幾分，“當年封印妖邪時，七位鎮守者將妖邪之首的殘魂封在了劍廬深處，如今歸墟燈重燃，那殘魂醒了，正等著七劍合一，想奪了劍中的龍魂之力，化去封印，重歸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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