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告的墨跡未乾,征召的命令已至。
“慎查漕案”四個字還灼燒著唐禦的腦海,李管事冰冷的聲音已在門外響起,不容置疑。
“唐禦!即刻收拾一下,明早隨阿郎出府,赴渭水漕渠公乾!”
來了!竟然來得如此之快!對方不僅預判了鄭叔明的行動,甚至似乎連時間都了如指掌!這股潛藏的力量,對鄭府的滲透究竟到了何種地步?
唐禦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揚聲應道:“是!小子遵命!”
門外腳步聲遠去。他迅速將那張寫有“慎查漕案”的紙條就著油燈點燃,看著它化為細小的灰燼,再無痕跡。
這一夜,他幾乎徹夜未眠。整理行囊是假,思慮前程是真。渭水漕渠,那是帝國漕運的關鍵節點,也是“漕案”可能的發生地。鄭叔明親赴此地,所圖絕非尋常公務。而自己,這個被他帶在身邊的“意外變量”,究竟會被當作一顆棋子,還是一個隨時可以犧牲的誘餌?
天剛拂曉,一輛不起眼的青幔馬車已停在鄭府側門。除了唐禦,隨行的隻有那名一直跟隨鄭叔明的冷麵扈從,以及兩名精乾的便裝護衛。鄭叔明本人已坐在車內,身著常服,閉目養神,看不出絲毫情緒。
馬車駛出長安城,一路向東。車廂內一片沉寂,隻有車輪碾壓土路的單調聲響。唐禦正襟危坐,眼觀鼻,鼻觀心,不敢有絲毫多餘動作。
約莫一個時辰後,空氣中漸漸彌漫起一股潮濕的水汽和泥土腥味。車外開始傳來嘈雜的人聲、號子聲以及水流奔騰的轟鳴。
馬車停下。扈從拉開車門:“阿郎,到了。”
鄭叔明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率先下車。唐禦緊隨其後。
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寬闊的渭水河麵濁浪翻滾,氣勢磅礴。兩岸是繁忙喧囂的漕運碼頭,舳艫相接,帆檣如林。無數赤膊的纖夫喊著號子,將滿載糧粟的漕船艱難拉拽;扛包的苦力如螞蟻般在跳板上來回穿梭;小吏拿著賬簿,聲嘶力竭地呼喝指揮;還有稅吏模樣的官員設卡查驗,與船主爭執不休。空氣中混雜著汗水、河水、糧食和牲畜的氣味,構成一幅龐大、混亂而又充滿生機的帝國漕運圖景。
然而,在這片繁忙之下,唐禦卻敏銳地察覺到一絲異樣。
許多漕船吃水極深,顯然滿載,卻停泊在岸邊遲遲不得卸貨,船主和押運官兵臉上寫滿了焦躁和不耐。碼頭一側的倉廩區,有官員正在激烈地爭吵著什麼,隱約聽到“損耗”、“虧空”、“延期”等詞語。更遠處,一段河堤似乎有剛剛加固修補的痕跡,與周圍略顯不同。
鄭叔明並未前往喧鬨的碼頭核心區,而是在扈從的護衛下,登上了河邊一處地勢較高的土坡,俯瞰整個漕運區域。他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河麵、船隻和倉庫,臉色平靜,但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看出什麼了?”他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唐禦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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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禦心中一驚,知道考校已然開始。他深吸一口氣,謹慎答道:“回明公,漕船擁堵,卸貨不暢。倉廩區似有爭執,或因交接清點遇阻。遠處河堤有新葺痕跡,或不久前曾有潰決之憂。”
鄭叔明不置可否,又問:“依你之見,緣由何在?”
唐禦腦中飛快運轉,結合那日看到的漕運文書和曆史知識,謹慎措辭:“小子愚見。或乃近日水情不穩,影響航運交割?亦或……倉場管理或有疏漏,清點核驗需時?再者,沿途州縣輸送是否如期足額,亦未可知。”他點出了幾個可能的方向,卻都將原因歸於技術和流程問題,絕不涉及“人為”或“陰謀”。
鄭叔明聽完,淡淡瞥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卻並未點評。他抬手指向那段新修的河堤:“去那邊看看。”
一行人走下土坡,向著河堤走去。越靠近,越能聞到新土和草木灰的味道。堤壩加固得頗為草率,用的石材和木料也顯得雜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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