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七,夜,靈武城,皇城天牢最深處。
這裡與世隔絕,黑暗、潮濕、冰冷,唯有甬道儘頭鐵門外搖曳的火把,將柵欄的影子拉得猙獰扭曲。空氣中彌漫著腐朽與絕望的氣息。曾經權傾朝野、身著紫袍的宰相崔圓,如今隻穿一件單薄的囚衣,蜷縮在鋪著爛草的角落。頭發散亂,麵容枯槁,哪裡還有半分往日的氣度。冰冷的鐐銬鎖住他的手腳,每一次移動都帶來刺骨的摩擦痛楚。
獄卒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外。一碟冰冷的、幾乎看不到油星的菜粥和半個硬如石頭的粗麵餅被從門下的縫隙塞了進來。沒有言語,隻有腳步聲再次遠去。
崔圓沒有動。他閉著眼,仿佛對身外的一切都已麻木。但若有人此刻能看清他低垂的麵容,便會發現,那渾濁的眼皮下,並非死寂,而是一種近乎燃燒的、瘋狂的精光在流轉。
完了。他知道自己完了。李泌的動作太快,證據太實。三司會審雖尚未正式開始,但風聲已經透進來。鹽鐵轉運使衙門被徹底接管,賬目被逐條核對;隴州那邊,“病退”的劉炳在官差趕到前夜“暴斃”家中,死狀蹊蹺,反而坐實了滅口嫌疑;被“保護”起來的王珂,據說已在重壓下開始吐露實情……樁樁件件,都如同勒緊的絞索,正一點點扼住他的咽喉。
外界的消息並非完全斷絕。他還有最後一兩個埋得極深的暗樁,用隱秘的方式傳遞著隻言片語。“影堂”最後一次對“張記雜貨鋪”的刺殺也失敗了,唐禦與康黛娜再次逃脫,下落不明。李泌在朝堂上步步緊逼,肅宗的態度越來越冷硬……這些消息,每一條都讓他心頭的毒火更加熾烈。
恨。他恨李泌,恨唐禦,恨那些臨陣倒戈的“自己人”,甚至隱隱恨那個最終拋棄了他的皇帝。但他更恨的,是那個將他推到如此境地的“上麵”,是那個“袁公之後”!若非為了完成那人的囑托,經營那龐大的網絡,他崔圓何至於走到今天?可如今大難臨頭,那人又在何處?可曾想過救他一救?還是……早已將他當作棄子?
不,不能就這麼認輸!崔圓猛地睜開眼,枯瘦的手指深深摳進身下的爛草裡。即便死,他也要留下點什麼。他不能白死,更不能讓李泌、讓皇帝那麼痛快!
一個瘋狂而陰毒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他的腦海。
他艱難地挪動身體,借著鐵門外極其微弱的光線,打量著這間囚室。牆壁是堅固的條石,地麵潮濕。他的目光最終落在自己破爛囚衣的內襯上。那是細麻布,還算堅韌。他又看向那碟冷粥……
一絲扭曲的笑容,緩緩爬上他的嘴角。
他伸出顫抖的、指甲縫裡滿是汙垢的手指,蘸了蘸冰冷的菜粥。然後,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劇痛傳來,鮮血混合著冰冷的粥水,在他的指尖變得粘稠。他背對著鐵門,用儘全身力氣控製著顫抖的手指,在那塊從內襯上悄悄撕下的麻布上,開始艱難地書寫。沒有筆,隻有血與粥的混合物;光線昏暗,字跡歪斜扭曲,甚至難以辨認,但他寫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將所有的怨恨、恐懼、不甘與最後的毒計,都灌注進去。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已是冷汗涔涔,幾乎虛脫。他將那塊染血的麻布仔細疊好,塞進貼身最隱蔽的角落。然後,他靜靜地坐回角落,閉上眼睛,仿佛耗儘了所有生機。
這一次,他眼中再無光芒,隻剩下死寂的灰敗。
他在等待。等待最後的時刻,或者,等待某個能將他這最後“禮物”送出去的機會。即便機會渺茫,他也要賭上這殘存的一切。
同一夜,紫宸殿偏殿。
燭火通明,卻驅不散殿內沉重的氣氛。李泌肅立禦前,手中並無奏章,隻是平靜地陳述著三司會審的初步進展與崔圓一黨關鍵人物的落網情況。肅宗李亨揉著眉心,臉上是揮之不去的疲憊與陰鬱。
“……依此情形,崔圓之罪,已無可辯駁。竊取軍資、私通叛逆(指‘紅山’)、刺殺大臣、勾結江湖死士,任意一條,皆足以定其死罪。”李泌總結道。
肅宗沉默良久,才緩緩道:“朕知道了。依律嚴辦便是。”他的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公事。但李泌能感覺到,那平靜之下,是帝王對權臣失控、朝局險些崩壞的餘怒與後怕,或許……還有一絲對“袁公之後”更深層隱秘的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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