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囚籠》
暴雨是在黎明前歇止的,仿佛一隻無形巨手擰緊了天穹的水龍頭,但留下的並非清新,而是更令人窒息的、飽含放射性塵埃的潮濕。湖北,這片曾經魚米之鄉的腹地,如今隻剩下一個名字和一望無際的、被詛咒的瘡痍。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得駭人,幾乎要壓垮那些扭曲折斷的建築殘骸,將天地壓縮成一方巨大、潮濕、沉悶的囚籠。空氣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在吞咽打磨粗糙的鉛粉,即使隔著“蝸牛號”先進的生命維持係統,林遠似乎也能聞到那若有若無的、甜腥而致命的金屬氣味——那是核衰變與大地血肉腐爛混合在一起的、末日後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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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蝸牛號”磁懸浮勘探車正發出低沉的嗡鳴,艱難地碾過一片曾是肥沃稻田的區域。如今,這裡隻剩下板結、龜裂的焦土,間或裸露出的、閃爍著詭異熒光的黑色粘稠物質,那是融化的矽酸鹽與鍶-90、銫-137等裂變產物冷卻後形成的玻璃態物質,如同大地流淌出的、凝固的膿血。懸浮底盤偶爾擦過高聳的土埂,激起一片黏膩的、同樣泛著不詳綠光的泥漿,啪嗒啪嗒地砸在車體複合裝甲上,發出沉悶而頑固的聲響,像是無數亡魂不甘的拍打。
“頭兒,這地方的輻射值夠把咱們的DNA擰成麻花,再扔進粒子加速器裡攪和一遍了。”艾拉的聲音從內部通訊器裡傳出,背景裡是密集的、令人心煩意亂的儀器滴答聲和靜電乾擾的沙沙雜音,像是無數細小的幽靈在頻道另一端竊竊私語。她坐鎮後方基地,正遠程監控著“蝸牛號”傳回的所有環境數據。全息屏幕上,代表輻射強度的曲線早已爆表,瘋狂地跳動著,比癲癇病人發病時的腦電圖還要狂亂無序,各種警告標識觸目驚心地閃爍著血紅的光芒。
林遠沒有立刻回應,他隻是更緊地握住了粗糙的操縱杆,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的目光穿透了“蝸牛號”多層疊加的強化玻璃前窗,那玻璃能隔絕絕大多數有害輻射和能量衝擊,卻隔絕不了眼前景象帶來的心理重壓。他的視線投向遠方,那片更加濃重、更加扭曲的陰影——那裡曾是一座百萬人口城市的鋼鐵叢林與繁華街巷,如今隻剩下一具具混凝土和鋼筋構成的巨大枯骨,以各種違反建築力學的怪異角度刺破大地。更為詭異的是,一種藤蔓狀的、仿佛擁有生命的黑色變異菌斑正貪婪地爬滿這些殘骸,它們蠕動、蔓延,像是在緩慢而堅定地吞噬著文明最後一點痕跡。三年前那場代號“後羿”的核災難,並非瞬間的毀滅,而是一個持續至今的、惡毒的詛咒,將生機勃勃之地變成了連死神都要猶豫是否該來收取靈魂的、腐爛中的巨大墳場。
“生命信號……非常微弱,但確實存在。”雲心清冷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車廂內壓抑的沉默。她纖細白皙的手指在複雜的控製麵板上飛速舞動,調出一個不斷閃爍、極其不穩定的能量光點圖譜,“讀數非常奇怪,波動模式不符合數據庫裡任何已知的輻射變異生物的特征信號。它更像……某種高度有序的、結構化的能量場?來源定位在廢墟東南區,舊地圖標注那裡應該是……重水反應堆的核心艙區域。”
“有序?”林遠終於開口,聲音因長時間沉默而略帶沙啞,他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的嘲諷,“在這片連基礎物理法則都快要崩潰、快要嘔吐的地方?”話雖如此,他還是毫不猶豫地推動了操縱杆。“蝸牛號”發出一陣更加沉悶、仿佛內部零件快要散架的呻吟,笨拙地調整方向,朝著雲心標注出的那個異常坐標,深一腳淺一腳地蹣跚前行。懸浮引擎在超高輻射環境下工作得異常吃力。
車廂後部,與他們格格不入的凱文·周正對著一個加密級別極高的通訊器低語,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像是在耳語。他身上那套量身定製、價格足以買下一座小型避難所的高級防輻射服光潔如新,一塵不染,與車外、乃至車內其他成員身上沾染的汙漬和磨損痕跡形成了鮮明對比。“……是的,異常能量讀數已經確認。頻譜特性非常接近上次‘墨守天網’事件中捕獲到的、但未被完全解析的那種暗物質共振波動,但這裡的信號更……原始,也更狂暴。聽著,我不關心過程,我隻要結果。不惜代價,我必須是最先拿到原始樣本的人。”他快速切斷了通訊,臉上那一閃而過的、鷹隼般銳利精明的表情迅速收斂,重新掛上了那副符合他“憂心忡忡的災難重建投資人”身份的、恰到好處的焦慮麵具。他轉向團隊,聲音提高了些,帶著資本家常有的、對預算和效率的“關切”:“有任何突破性發現嗎,林博士?我們必須加快進度,這鬼地方的每一秒停留,都意味著天文數字的預算在瘋狂燃燒。”
林遠根本懶得搭理他這種惺惺作態。他的全部注意力,已經被雲心探測到的那個異常點牢牢吸引。“蝸牛號”碾過最後一片堆積如山的瓦礫,穿過一道由扭曲的巨型工字鋼形成的、如同怪獸獠牙般的門戶,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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