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謝珩如期而至。
他今日似乎心情極為沉鬱,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霾,即便刻意收斂,身上依舊帶著一股剛從血腥修羅場下來的凜冽寒氣。朝堂之上,顯然又經曆了一場不見刀光的激烈廝殺。
他照例先詢問太醫蘇清韞的傷勢。太醫戰戰兢兢地回稟傷勢穩定,正在好轉,隻是憂思過重,不利於恢複。
謝珩揮退太醫,走進內間。
蘇清韞依舊靠著引枕,望著窗外。夕陽的餘暉將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暖光,卻暖不進她眼底的沉寂和疏離。
謝珩在床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今日……朝會上,陛下駁回了李閣老致仕的請求,反而加封太子太保,令其安心榮養。”
他的聲音平淡,仿佛隻是在陳述一件尋常朝事。但蘇清韞的心卻猛地一緊。李閣老是朝中為數不多敢於直言的清流老臣,亦是當年曾為父親蘇正庭說過幾句話的人。皇帝此舉,明升暗降,實為奪權,是在進一步清除朝中可能存在的、同情蘇家的勢力嗎?
她依舊看著窗外,沒有回頭,也沒有回應。
謝珩似乎也不期待她的回應,繼續自顧自地說下去,聲音壓得更低,仿佛隻是呢喃:“北境軍報,狄戎小股騎兵頻繁擾邊,似是試探。陛下之意,主撫。已派欽差攜金帛前往……”
主撫?蘇清韞心底冷笑。父親當年主戰,力陳狄戎狼子野心,撫必生患,需以雷霆之勢震懾,方能保邊境長治久安。結果卻被扣上“窮兵黷武”、“蓄意挑起戰端”的罪名!如今狄戎果然再度蠢蠢欲動,皇帝卻要主撫?用金帛去填喂那些貪婪的餓狼?
這些消息,謝珩為何要說與她聽?是試探?是想看她反應?還是……在他那複雜的、充滿算計的內心深處,也存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想要向她傾訴、甚至……尋求某種認同的渴望?
蘇清韞緩緩轉過頭,第一次主動迎上謝珩的目光。她的眼神平靜無波,如同深不見底的古井:“相爺與我說這些朝堂大事,是何意?我一介罪奴,聽不懂這些。”
謝珩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快的狼狽和痛楚。他避開她的目光,聲音乾澀:“沒什麼……隻是覺得,你或許……想知道。”
“我不想。”蘇清韞的聲音冰冷而斬釘截鐵,“蘇家覆滅的那一刻起,這些江山社稷、邊境安危,便再與我無關。相爺若想找人議論朝政,該去尋柳姑娘,或者陛下。”
柳如煙的名字,像一根毒刺,狠狠紮進謝珩的心口。他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下頜線繃緊。他知道,她是故意的。用最鋒利的刀子,剜開他們之間血淋淋的傷口和那不堪的過往。
內疚、悔恨、還有一絲被戳破偽裝的惱怒,在他眼中交織。但他終究沒有發作,隻是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
“你好生歇著。”他站起身,聲音重新變得沉悶而疏離,“需要什麼,吩咐下人便是。”
說完,他幾乎是倉促地轉身離去。背影在夕陽下拉得長長的,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寂和疲憊。
蘇清韞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攥著被角的手指微微顫抖。方才那番話,用儘了她積攢的力氣,也牽動了傷口,帶來陣陣鈍痛。但她不後悔。她不能給他任何錯覺,不能讓他以為那些傷害可以用幾句無關痛癢的朝事分享來彌補。
他們之間,早已隔著血海深仇,隔著無法逾越的鴻溝。虛與委蛇的溫情,比赤裸裸的仇恨更加令人作嘔。
然而,在謝珩轉身前那一瞬間,她似乎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除了痛楚之外的另一種情緒——一種冰冷的、決絕的、仿佛下定了某種可怕決心的光芒。
他想做什麼?
蘇清韞的心頭莫名地掠過一絲不安。
夜深人靜。
確認錢嬤嬤在外間睡下後,蘇清韞悄無聲息地坐起身。她忍著傷口的疼痛,赤著腳,如同貓兒一般,悄無聲息地挪到西側牆角那個書架旁。
借著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她仔細撫摸著那處顏色略有差異的牆紙。手感似乎……比周圍更鬆動一些。她的心跳開始加速。
她嘗試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摳動邊緣。牆紙竟然真的被她掀起了一小角!後麵似乎是空的!
就在她試圖進一步探查時,外間突然傳來錢嬤嬤翻身的聲響和模糊的囈語!
蘇清韞的動作瞬間僵住,屏住呼吸,心臟幾乎跳出胸腔。她迅速將牆紙按回原處,蜷縮在書架的陰影裡,一動不動。
過了許久,外間重新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蘇清韞緩緩鬆了口氣,冷汗已然浸濕了單薄的寢衣。她不敢再冒險,悄無聲息地退回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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