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夜。
回鶻王庭,金帳。
可汗阿爾斯蘭坐在虎皮椅上,手裡捏著一份剛從地斤澤送來的密報。密報的內容他已經看了三遍,每看一遍,臉色就陰沉一分。
“李繼遷那個小崽子,”他咬著牙說,“居然敢拒絕本汗的好意。”
帳下站著七八個人,有武將,有文臣,有巫師。聽到可汗的話,眾人麵麵相覷,沒人敢先開口。
阿爾斯蘭把密報扔在地上:
“都啞巴了?說話!”
一個滿臉絡腮胡子的武將上前一步:
“可汗,李繼遷不識抬舉,那就打!三千騎兵踏平地斤澤,用不了三天!”
“打?”一個瘦削的文臣冷笑,“打了地斤澤,河西能袖手旁觀?陳囂那個瘋子,連趙光義都敢惹,還怕咱們?”
絡腮胡子瞪眼:“河西離地斤澤三百裡,咱們三天就能打下來,等河西的兵到了,地斤澤已經是咱們的了!”
“然後呢?”文臣反問,“然後陳囂的兵就打到咱們王庭來了。你擋得住?”
絡腮胡子語塞。
阿爾斯蘭看著兩人爭吵,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看向角落裡那個沉默的老者——國相俟利。
“俟利,你怎麼看?”
俟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可汗,老臣想問一句話——咱們為什麼一定要打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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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斯蘭愣住了。
“什麼意思?”
“河西跟咱們有仇嗎?”俟利問,“沒有。河西搶過咱們的牛羊嗎?沒有。河西殺過咱們的族人嗎?也沒有。”
他頓了頓:
“那咱們為什麼要打河西?”
絡腮胡子急了:
“國相,你這是什麼話?李繼遷那個小崽子投靠了河西,打了地斤澤就是打了河西的臉,這個仇能不報?”
俟利看著他,平靜地說:
“將軍,我問你——李繼遷是誰的人?”
絡腮胡子一愣。
“他是黨項人,不是回鶻人。”俟利說,“他投靠誰,是他自己的事。咱們犯得著為了一個外人,去招惹河西那個瘋子嗎?”
絡腮胡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阿爾斯蘭沉默了。
他想起去年冬天,陳囂派人送來的那封信。信裡隻有一句話:
“河西願與回鶻通商,各取所需。”
當時他沒當回事。
現在想來,那封信,是陳囂在遞話。
“俟利,”他問,“你的意思是——不打?”
俟利搖搖頭:
“老臣不是說不打。老臣是說,打之前,要想清楚——打贏了,能得到什麼?打輸了,會失去什麼?”
他走到地圖前,指著地斤澤的位置:
“地斤澤,巴掌大的地方,一千多號人。就算打下來,能搶多少東西?可萬一打輸了,河西的兵就能順著這條路,一路打到咱們王庭。”
他又指向涼州:
“陳囂有六萬精兵,有火器,有鐵路,有蒸汽機。趙光義十五萬人都沒敢輕舉妄動,咱們三千騎兵去送死?”
帳中一片死寂。
阿爾斯蘭看著那張地圖,臉色陰晴不定。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那依你的意思,該怎麼辦?”
俟利沉默了片刻,然後說:
“等。”
“等?”
“對。”俟利點頭,“齊王的大軍快到了。等他們打起來,咱們再看。”
“看什麼?”
“看誰贏。”俟利說,“陳囂贏了,咱們就跟他做生意。齊王贏了,咱們就趁火打劫,搶點東西走人。”
他頓了頓:
“現在動手,太早了。”
阿爾斯蘭看著他,久久不語。
然後他忽然笑了:
“俟利,你真是個老狐狸。”
俟利躬身:
“老臣隻是替可汗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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