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寶四年,三月初一。
涼州城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早。城外的桃花開了,粉白一片,遠遠看去像落了一地的雪。可節度府議事堂裡的氣氛,卻冷得像數九寒冬。
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地圖——不是河西地圖,是整個中原的地圖。從涼州到汴梁,從幽州到江南,山川關隘,州府郡縣,密密麻麻標注了幾百個紅點。
陳囂站在地圖前,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經略使。”韓知古走進來,手裡捧著一份文書,“齊王那邊又有動靜了。”
陳囂接過文書,一頁頁看下去。
三年了。
三年前,回鶻人退了,吐蕃人退了,齊王的十五萬大軍也在蕭關外徘徊了三個月,最後灰溜溜地撤回汴梁。
可趙廷美沒有死心。
這三年裡,他每年春天都要搞一次“西征演習”。十五萬大軍在關中集結,號稱要踏平河西,最後總是不了了之。
“這次不一樣。”韓知古說,“齊王這次,把糧草備齊了。”
陳囂抬起頭:
“備了多少?”
“夠十五萬人吃三個月。”韓知古頓了頓,“而且,他從汴梁帶了三千輛大車,專門運糧。”
三千輛大車。
三個月糧草。
這是真要打了。
陳囂沉默了片刻,然後問:
“懷遠呢?”
“在參謀部。”韓知古說,“三天沒出來了。”
參謀部。
三年前,陳囂設立了這個新部門。當時所有人都覺得多此一舉——打仗有將領,謀劃有謀士,要什麼參謀部?
可陳囂堅持。
參謀部不掌兵,不決策,隻做一件事:收集情報,分析敵情,推演戰局。
第一任參謀部部長,是張浚。
第二任,是拓跋野。
現在,第三任——
是一個九歲的孩子。
辰時,參謀部。
說是部門,其實就是一間大屋子。屋裡擺著十幾張桌子,每張桌子上都堆滿了文書、地圖、賬冊。幾十個年輕參謀進進出出,忙得腳不沾地。
最裡麵那張桌子最大,桌上攤著一張巨大的沙盤——是整個河西和關中的地形,山川河流,城池關隘,全都用泥巴捏出來,標注得清清楚楚。
陳懷遠趴在沙盤邊上,手裡拿著一根細竹竿,在蕭關的位置上點來點去。
三年了。
九歲的孩子長高了一截,已經能平視桌子了。他穿著深藍的官服——那是參謀部專用的,腰裡別著墨衡送的那塊玉佩。
“懷遠。”一個年輕參謀走過來,遞上一份文書,“蕭關那邊的最新情報。”
陳懷遠接過文書,飛快地掃了一遍。
然後他的眼睛亮了。
“齊王的糧道,”他說,“找到了。”
屋裡的人全都圍了過來。
陳懷遠用竹竿指著沙盤上的蕭關:
“齊王的主力在這裡。糧草從汴梁運來,走官道,過洛陽,到長安。從長安到蕭關,有兩條路——”
他的竹竿沿著一條線移動:
“一條是官道,大路,好走。但沿途有七個州縣,咱們的人可以混進去,燒糧倉,斷運輸。”
竹竿又移到另一條線:
“另一條是小路,翻山,難走。但近三百裡,能省十天。齊王如果要趕時間,肯定會走這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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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參謀們麵麵相覷。
“那咱們打哪條?”
陳懷遠沒有回答。
他隻是盯著沙盤,盯著那兩條路,盯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說:
“都不打。”
“什麼?”
“兩條路,都不打。”陳懷遠抬起頭,“咱們打這裡。”
他的竹竿點在蕭關以南二百裡的一個地方——
陳倉。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陳倉?”有人問,“那是蜀道!離蕭關三百裡,打它乾什麼?”
陳懷遠放下竹竿,指著沙盤上的幾條線:
“你們看,從汴梁到蕭關,糧道隻有兩條。可這兩條路,都要經過一個地方——”
他的竹竿在陳倉周圍畫了一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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