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六,辰時。
市易司的賬房裡,周文翰已經坐了整整一夜。
麵前攤著三本賬冊。左邊那本,是軍械生產的支出。右邊那本,是糧倉的存量。中間那本,是他算了三遍還是對不上的總賬。
他又算了一遍。
軍械生產,花掉八萬四千貫。
糧倉存量,隻有三萬二千石。
三萬二千石。
按一人一天兩升算,十萬人,隻夠吃兩個月。
兩個月。
周文翰的手開始發抖。
門外傳來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陳囂走進來。
“經略使。”
陳囂走到桌前,看著那些賬冊:
“算出來了?”
周文翰點點頭,聲音發乾:
“算出來了。軍械生產花了八萬四千貫,比預算多了兩成。糧倉裡還有三萬二千石,夠十萬人吃——”
他頓了頓:
“吃兩個月。”
兩個月。
陳囂沉默了。
周文翰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問:
“經略使,要不要……暫停軍械生產?”
陳囂搖頭:
“不能停。”
“可糧……”
“糧的事,我來想辦法。”陳囂轉身,“你繼續算。算清楚每一粒米、每一顆糧從哪來、到哪去。”
周文翰站起來:
“是。”
陳囂走出市易司,站在門口。
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著城外的方向。
那裡,是屯田營。
午時,陳囂來到屯田營。
地裡的麥子已經黃了,風吹過,掀起一層層金色的波浪。農人們正在地裡忙碌,揮舞著鐮刀,一茬一茬地割著。
周文翰說,這是占城稻,去年種的,畝產比往年高了三成。
三成。
可還是不夠。
“經略使。”
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陳囂回頭,看見李繼遷站在那裡。十五歲的少年穿著一身粗布衣服,手裡拿著一把鐮刀,渾身是汗。
“你怎麼在這兒?”
李繼遷指著地裡那些正在乾活的人:
“帶族人乾活。種地,開荒,挖渠。總不能白吃白住。”
陳囂看著他,忽然問:
“繼遷,你在草原上待過。草原上的人,遇上荒年,怎麼辦?”
李繼遷想了想:
“挖野菜,吃草根,打獵。實在不行,就殺馬。”
“殺馬?”
“對。”李繼遷說,“馬能活人。一匹馬,夠一家吃半個月。”
陳囂沉默了。
李繼遷看著他,忽然問:
“經略使,糧不夠了?”
陳囂沒有回答。
但李繼遷從他的沉默裡,已經知道了答案。
少年低頭想了想,忽然說:
“我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李繼遷指著黃河邊那片灘塗:
“那兒,能種蔓菁。”
“蔓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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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李繼遷說,“草原上的牧民,遇上荒年,就在河邊種蔓菁。這東西長得快,兩個月就能收。能當菜吃,也能當糧吃。畝產比麥子還高。”
陳囂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李繼遷點頭,“我在草原上種過。”
陳囂看著他,久久不語。
然後他笑了:
“好。從今天起,那片灘塗,歸你管。”
申時,消息傳遍全城。
陳囂站在城門口,麵前站著幾千個百姓。有漢人,有羌人,有黨項人,有回鶻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都聽好了!”他的聲音洪亮,“糧不夠了。兩個月後,可能就沒飯吃了。”
人群裡一陣騷動。
“但咱們有辦法。”陳囂繼續說,“黃河邊的灘塗,能種蔓菁。兩個月就能收。從現在起,全城百姓,無論男女老幼,全部參加屯田。”
他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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