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侯書房的門,在蘇妙身後沉重地合攏,仿佛隔絕出了兩個世界。
書房內燃著上好的銀霜炭,溫暖如春,與門外凜冽的寒意形成了鮮明對比。永安侯蘇承宗,她的父親,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並未立刻開口。他年近四十,麵容依稀可見年輕時的俊朗,但此刻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鬱和疲憊,眼神複雜地打量著站在下首的這個女兒。
這個他幾乎從未正眼瞧過、臉上帶著醜陋胎記、性子怯懦卑微的庶女。
然而,此刻站在他麵前的蘇妙,雖然依舊穿著樸素,臉色帶著些許病後的蒼白,但脊背挺直,眼神平靜,甚至……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難以言喻的沉靜。尤其是她手中那封蓋著肅王府火漆印的信,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目光都有些遊離。
“父親。”蘇妙依禮屈膝,聲音不高不低,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卻並無往日的瑟縮。她雙手將那封信呈上,“肅王殿下讓女兒轉呈父親。”
蘇承宗深吸一口氣,接過信,指尖觸及那冰涼的火漆時,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他拆開信,目光快速掃過信箋上的內容。
信的內容很短,措辭客氣卻帶著無形的壓力。無非是“貴府三小姐於賞梅宴偶感不適,本王恰逢其會,延醫診治,今已無礙,特派人送回”,以及幾句看似隨意的“聞聽侯府走水,甚為關切,望侯爺妥善安置,勿使皇室體麵受損”雲雲。
字裡行間,沒有一句明確的指責或要求,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敲在蘇承宗的心上。肅王知道了!他不僅知道蘇妙在賞梅宴上出事(內情恐怕也瞞不過他),更知道侯府走水絕非意外!最後那句“皇室體麵”,更是赤裸裸的警告——蘇妙是他肅王關照過的人,若再出紕漏,打的就是他肅王的臉,損的就是皇家的體麵!
蘇承宗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混跡官場多年,如何聽不懂這弦外之音?柳氏那個蠢婦!竟將把柄直接送到了肅王手中!
他放下信,再看向蘇妙時,眼神裡的複雜更深了幾分,厭惡依舊,卻不得不強行擠出一絲堪稱“溫和”的神色。
“既是肅王殿下親自關照,你的身子……可大好了?”他的聲音乾巴巴的,帶著一種極不自然的別扭。
“勞父親掛心,女兒已無大礙。”蘇妙垂眸應答,心中冷笑。“嘖嘖,這變臉速度,川劇大師看了都得豎大拇指。果然,權勢才是硬道理。”
“嗯……那就好。”蘇承宗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個“慈父”,“你原先的院子……不慎走水,燒毀了些許。為父已命人將……將‘聽竹軒’收拾出來,你今日便搬過去吧。缺什麼短什麼,直接跟管事說便是。”
聽竹軒?
蘇妙在記憶中快速搜索。那是位於侯府東南角的一處小院落,比她那破院子位置稍好,但也常年空置,據說有些潮濕偏僻。不過,比起被燒毀的舊居,能有一個獨立的、未被柳氏完全掌控的新地盤,已經是天大的進步了!
這顯然是肅王那封信的威力。蘇承宗這是在向肅王示好,也是在變相地敲打柳氏——這個庶女,現在動不得。
“謝父親。”蘇妙再次行禮,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受寵若驚”和“感激涕零”,演技無可挑剔。
從書房出來,再次感受到外麵冰冷的空氣,蘇妙才發覺自己的後背也出了一層細汗。與蘇承宗這番短暫交鋒,看似平靜,實則凶險。她必須精準地拿捏分寸,既不能顯得過於懦弱(那會讓人懷疑肅王為何關照一個廢物),也不能顯得過於張揚(那會引來更早的反彈)。
結果,是令人滿意的。
當她帶著小桃,跟著領路的管事婆子走向聽竹軒時,一路上感受到的目光已然不同。下人們不再是無視或鄙夷,而是帶上了明顯的敬畏、好奇,甚至還有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竊竊私語的內容,也從以往的嘲諷,變成了“肅王”、“關照”、“不一樣了”之類的字眼。
“狐假虎威的感覺……真不賴。”蘇妙內心默默點了個讚。穿越以來,她第一次挺直了腰杆走路。
聽竹軒果然如記憶中一般,位置不算頂好,有些偏僻,但獨立性強,院牆完整。院子不大,裡麵種著幾叢略顯稀疏的翠竹,在冬日裡頑強地保持著一點綠意。房屋是三間正房帶兩間耳房的結構,雖然家具陳設簡單老舊,有些地方還能看到未擦拭乾淨的灰塵,但至少屋頂完好,門窗俱全,空間也比她原來那個漏風的破屋子寬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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