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黃昏,巫山在望。
可最先看到的,不是山,是光。
一道金色的光柱,從巫山深處衝天而起,撕裂暮色,直貫雲霄。光柱粗得驚人,直徑怕是百丈有餘,通體流淌著古老符文,符文旋轉,飛舞,像活的一樣。
光柱周圍,密密麻麻跪滿了人。
巫族的族人,男女老少,從山腳一直跪到山腰。他們伏在地上,額頭觸地,朝著光柱的方向,虔誠叩拜。沒有人說話,隻有風卷過山林,帶起一片樹葉的嘩啦聲,和著低低的、壓抑的啜泣。
雪輦落地時,巫禮長老迎上來。
老人比上次見時更憔悴了,眼窩深陷,銀發枯槁,拄著鳩杖的手抖得厲害。他看見緡紫若,老眼一紅,踉蹌跪倒。
“神女……”他伏地,聲音嘶啞,“您終於……回來了……”
“長老請起。”緡紫若扶他,手碰到他手臂的瞬間,眉頭一蹙——老人體內靈力枯竭,生機微弱,像風中殘燭。
“這是……”她抬頭,看向那道光柱。
“天命碑。”巫禮長老被她扶著起身,仰頭看那光,眼中湧出淚,“三日前,子時,碑自己亮了。光衝霄漢,三日不散。碑上……浮現了文字。”
他轉頭,看向緡紫若,眼神複雜,有敬畏,有悲憫,還有深深的、化不開的哀痛。
“老朽等了三日,不敢近前,隻等神女歸來……親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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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地深處,天命碑前。
碑是白玉的,高十丈,寬三丈,厚一丈。原本通體光潔,此刻卻布滿血色文字,從碑頂一路蔓延到碑底,密密麻麻,像用血新寫上去的,還在緩緩流動。
眾人站在碑前,仰頭,靜默。
緡紫若一字一字,讀過去:
“無心者至,菩提花開。以心為祭,三族債清。然心碎魂散,永鎮聖地。若違此誓,天地共誅。”
最後八字,血色尤深,深得像要滴下來,砸進人心裡。
碑底還有一行小字,字跡娟秀,與上麵磅礴大氣的碑文不同,倒像女子手書:
“解咒之法:需得真心人一滴淚,落於碑心。”
“碑心?”軒轅思衡皺眉。
紫修上前,抬手,掌心貼上碑麵。靈力探入,片刻後收回,臉色凝重。
“碑是空的。”他說,“中心有一處空洞,拳頭大小,內裡……似有活物。”
“是菩提花。”巫禮長老顫聲接話,“曆代守棺人口耳相傳……天命碑中,封著緡氏先祖留下的一顆‘菩提心’。若神女願以己心為祭,換得菩提花開,便可化解一切血咒宿怨。隻是……”
他看向緡紫若,老淚縱橫。
“心碎,則魂散。魂散,則永世不入輪回,永鎮碑中,與這聖地……同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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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在蔓延。
許久,軒轅思衡開口:“真心淚,是什麼?”
“是你真心所愛之人,為你流下的淚。”紫修看向他,眼神複雜,“需是純粹的、毫無雜質的愛之淚。不能有愧疚,不能有憐憫,不能有絲毫雜質。必須是……愛到極致,痛到極致,卻又心甘情願,為你赴死的那種,愛。”
軒轅思衡幾乎立刻:“我現在就可以——”
“不。”緡紫若打斷他,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她走到碑前,抬手,指尖輕觸那些血字。字是溫的,像剛流出的血,還帶著體溫。
“碑文說的是‘菩提花開’時。”她轉身,看向軒轅思衡,眼中一片平靜的、近乎殘忍的清醒,“而菩提花開,需要我……先剜心。”
她頓了頓,笑了笑,那笑很淡,淡得像隨時會碎。
“等我剜了心,將心獻祭,菩提花才會開。花開瞬間,你需要落淚。淚落碑心,花謝,咒解。”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
“可那時,我已死了。你對著我的屍體,還能流出……純粹的愛之淚嗎?”
軒轅思衡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片平靜的、認命的、甚至帶著一絲解脫的死寂,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血肉模糊,攥得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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