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爬上村口的老槐樹,三人影子拖在泥路上。阿福肩上的藥簍壓得他歪著身子走,林昭手按在簍沿上,指節發白。
“直接去灶房。”他聲音壓著,“把草藥全倒進去,加水煎上。”
阿福點頭就要往裡衝,卻被一道符紙攔住去路。兩個婦人正往牛棚門口貼黃紙,香爐裡青煙繚繞,嘴裡念念有詞。
林昭幾步上前,一把扯下符紙塞進袖中。“現在不靠這個救命。”他盯著兩人,“你們要是真想幫忙,去打桶井水,煮開了給病人漱口。”
“這……這是驅疫鬼的!”一個婦人結巴道。
“疫鬼不長眼睛?”林昭反問,“你們昨兒喂病人喝香灰水,今早老李家娃抽得更厲害了,是鬼更凶還是人瞎?”
人群靜了一瞬。
蘇晚晴沒說話,徑直推開牛棚門。木軸吱呀一響,一股悶臭撲出來。屋裡窗戶緊閉,地上鋪著濕稻草,七八個病人擠在幾塊門板上,碗筷堆在角落同一個盆裡。
她眉頭一擰,抬腳踹開兩扇窗板。“開窗!石灰水潑地!碗筷分開洗,燒開水燙三遍!”她從隨身布袋摸出銀針,在火上燎了一下,“誰再敢亂喂東西,別怪我不客氣。”
沒人動。
她走到高燒少年床前,掀開眼皮看了看,又掰開嘴瞧舌苔。針尖點在十宣穴上,輕輕一挑,血珠滲出。少年猛地喘了一口,額頭汗如雨下。
老村長顫巍巍湊過來:“這……這就能退燒?”
“信人,別信鬼。”蘇晚晴收針,“你要是還覺得是鬼附身,我現在就走。”
林昭接過話頭:“石灰殺的是看不見的毒氣,不是鬼。我們炸山修渠是為了活命,防疫也一樣——講的是理,不是玄。”
曬穀場上漸漸聚滿了人。
林昭攤開草藥圖譜,指著金銀藤:“這玩意煮水擦身,能降溫。板藍根和薄荷熬湯,每人早晚一杯,漱口也行。”他又拿起石灰袋,“地上潑一遍,屋角撒一圈,三天後再補一次。”
幾個年輕人麵麵相覷。
蘇晚晴站到一邊石墩上,當眾示範用金銀藤水擦胳膊,然後張嘴喝下一碗板藍根湯。“我喝了,明天要是死了,你們再燒紙也不遲。”
人群鬆動了。
兩名年輕女子主動站出來輪值看護。林昭安排阿福帶著人清理餐具,分鍋煮沸。蘇晚晴親自教她們怎麼用艾草熏衣,怎麼給病人翻身拍背。
天快黑時,秩序終於立住了。
夜裡起風,林昭正在灶房記日誌,阿福跌撞撞衝進來:“林哥!小石頭抽起來了,吐白沫!”
林昭抄起油燈就跑。牛棚裡,那孩子四肢繃直,眼珠上翻。蘇晚晴蹲在地上查脈,手指搭在頸側,臉色沉了下來。
“得加雪見草。”她說。
林昭二話不說解開油紙包,遞過去最後幾株帶露水的草葉。
“你瘋啦!”阿福喊出聲,“這可是你拿命換來的!”
“人比藥貴。”林昭隻回了這一句。
蘇晚晴抬頭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她眼裡晃了一下。她低頭配藥,動作極輕,像是怕驚醒什麼。
半個時辰後,孩子呼吸平了,嘴唇恢複血色。
兩人走出牛棚,夜風卷著艾草味刮過臉頰。
“你說寧可死在路上,也不跪著等死。”林昭忽然開口,“可今天,你在拉別人站起來。”
蘇晚晴拂了拂袖口殘留的藥渣。“你也一樣。”
他們並肩站著,沒再說話。遠處灶房的燈還亮著,阿福在裡麵熬第二輪藥。
第二天一早,林昭帶著村民清理排水溝,把舊井徹底封死。蘇晚晴則挨個檢查病人狀況,調整用藥比例。兩人配合得像共事多年的老搭檔——他提方案,她落地執行;她發現問題,他立刻調資源。
中午時分,一個老太太拄著拐杖來找蘇晚晴:“我家老頭子……咳得厲害,能不能看看?”
蘇晚晴跟著去了偏屋。老人蜷在床上,呼吸帶哨音。她翻開眼皮看,又聽肺音,回頭對林昭說:“痰堵住了,得排出來。”
“怎麼弄?”
“拍背,催吐,或者……”她頓了頓,“刺肺俞放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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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把握嗎?”
“八成。”
林昭點頭:“乾。”
她下手利落,針出血現,老人猛咳兩聲,一口濃痰噴出來,頓時喘勻了。
老太太當場就要跪下磕頭,被林昭一把扶住。“別謝我們,謝你自己肯讓人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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