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節的餘溫還未散儘，宮牆上懸掛的燈籠依舊紅得刺眼，隻是燭火已弱了大半，像垂暮老人渾濁的眼。清晨的寒風卷著細碎的雪沫，撲在朱紅色的宮門上，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誰在低聲啜泣。
朱翊鈞站在角樓的陰影裡，明黃色的常服外罩著件玄色披風，風掀起披風的下擺，露出裡麵繡著的暗金龍紋。他的目光越過層層宮牆，落在神武門廣場上——五十名年長的宮人正背著行囊，排著歪歪扭扭的隊伍，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複雜的神情，像被揉皺的宣紙。
“萬歲爺，天兒冷，要不要回暖閣等？”小李子捧著個手爐，哈著白氣，鼻尖凍得通紅。自昨夜定下今日放宮人出宮，這孩子就沒睡踏實，天不亮就拉著他上了角樓，說是“要送送她們”。
朱翊鈞搖搖頭，指尖在冰冷的城磚上輕輕劃過：“再等等。”他能看到王嬤嬤站在隊伍最前麵，背上的藍布包袱鼓鼓囊囊的，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個木刻小狗，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角樓的另一側，馮保佝僂著背，手裡的鎏金暖爐幾乎要被他捏扁。他看著廣場上那些宮人，眼睛裡像落了層霜——這些人裡，有七個是他安插的眼線，其中三個能直接接觸到李太後的起居。現在就這麼讓她們走了，等於在他的情報網上撕開了七個大口子。
“馮伴伴，”朱翊鈞的聲音突然傳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卻讓馮保的後背一陣發緊，“你看她們的包袱，是不是都收拾得挺利落？”
馮保連忙躬身：“是，看來她們早就盼著這一天了。”心裡卻暗罵：一群養不熟的白眼狼，拿著內承運庫的銀子，忘了是誰平日裡給她們好處！
正說著，神武門的側門“吱呀”一聲開了，戶部的小吏捧著個紅漆木箱走了出來。箱子打開的瞬間，陽光正好穿透雲層，照在雪白的銀子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引得宮人們一陣騷動。
“都排好隊，按名單領銀子！”小吏的聲音帶著官腔，卻掩不住一絲羨慕——三十兩銀子，夠尋常百姓過三年好日子了。
宮人們一個個上前，接過沉甸甸的銀錠，有的用牙咬了咬，有的用帕子小心翼翼地包好，揣進懷裡，手還死死按著，仿佛怕這銀子長了翅膀飛了。輪到王嬤嬤時，她抖著雙手接過銀錠，突然“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紫禁城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
“老奴謝陛下恩典！謝太後恩典！”她的聲音嘶啞，眼淚混著臉上的皺紋滾落，在凍得通紅的臉頰上衝出兩道痕跡。
有了王嬤嬤帶頭，其他宮人也紛紛跪下，一時間，神武門廣場上跪了黑壓壓一片。
“謝陛下仁德！”
“這輩子都忘不了陛下的恩！”
“願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哭喊聲、道謝聲順著風飄上角樓，像暖春的雨，細密地落在每個人的心上。有個頭發花白的老宮人哭得直不起腰，懷裡的銀錠掉在地上，發出“當啷”一聲脆響，她卻顧不上去撿，隻是一個勁地磕頭，額頭上很快就紅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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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鈞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他想起前幾日馮保在太後耳邊嘀咕“怕她們出去亂說”，想起內承運庫的銀子被支出來時馮保鐵青的臉，突然覺得，這三十兩銀子花得值。
民心，有時候比銀子更重要。這些宮人出去後，或許會在鄉鄰麵前說起皇帝的好，說起皇家的仁慈，這比任何聖旨都管用。
“馮伴伴你看，”朱翊鈞側過頭，目光落在馮保臉上，少年人的眼睛裡閃爍著真誠的光芒，“她們多高興。”
馮保的嘴角扯了扯，想擠出個笑容，臉上的肌肉卻僵硬得不聽使喚。“是……是陛下仁德，她們才……才如此感恩。”他喏喏連聲，心裡的驚疑卻像潮水般湧上來。
這小皇帝，怎麼好像什麼都算好了？
算準了太後會心軟，算準了張居正會支持，算準了用內承運庫的銀子能堵他的嘴，甚至算準了這些宮人會如此感恩戴德……這哪裡是個十歲孩子該有的心思？簡直像個浸淫官場幾十年的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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