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夫崖的風裹著鐵鏽味，刮在臉上像鈍刀割肉。雲逍站在崖邊，指尖撚著片剛從石縫裡摘下的艾草葉——葉片上沾著的水珠正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暈開淺淺的痕，湊近一聞，竟帶著股鹹澀，像極了人哭乾後的餘味。
“道長您聞出來了吧？”守崖的老獵戶蹲在旁邊抽著旱煙，煙杆上的銅鍋被熏得烏黑，“這石淚啊，百年來就沒斷過。老輩人說，那是林氏娘子的眼淚，等不到丈夫，就化成石頭接著淌。”他往崖下指了指，那裡的灌木叢裡藏著兩塊相依的巨石，左邊那塊酷似披發的女子，右邊那塊則像個拄劍的士兵，中間隔著丈許空地，野草卻歪歪扭扭地朝著對方長，在半空織成片青綠色的網。
蘇榮蹲在女子石前，指尖撫過粗糙的石麵。石縫裡滲出的水珠落在她手背上，竟慢慢凝成顆小小的血珠，“這不是普通的石水。”她用金針挑起血珠，在陽光下輕輕一晃，血珠裡浮出個模糊的人影，正對著大海的方向招手，“裡麵裹著執念，是林氏娘子的魂魄碎片。”
李青的鎮魂扇往士兵石上一拍，扇麵的金光掃過之處，石麵上突然顯露出無數細小的刻痕，湊近了才看清是字——“歸”“等”“安”，每個字都刻得極深，像是用劍尖一筆一劃鑿出來的，邊緣還沾著暗紅的漬，像乾涸的血。“看來這丈夫也沒少受罪。”他摸著下巴笑，“等了三年，最後把自己也等成了石頭，倒是比戲文裡的癡情種實在。”
老獵戶突然磕了磕煙鍋，聲音沉了下來：“實不相瞞，這半年來，石淚變味了。”他從懷裡掏出個陶碗，裡麵盛著半碗暗紅色的水，“以前是鹹的，現在帶股腥氣，夜裡還能聽到崖下有鐵鏈響，像是……有人在拖石頭。”
雲逍接過陶碗，指尖剛碰到碗沿，腕間的紅繩突然劇烈顫動，新係的艾草葉那根繩結竟自己燃燒起來，發出淡淡的青煙。“是陰門的‘鎖魂鏈’。”他將陶碗往地上一扣，碗底的石麵上立刻浮現出個扭曲的符咒，“有人想把這對魂魄煉化成‘望夫煞’，用他們的執念催動邪術。”
夕陽沉進山坳時，崖上的風突然變了向。女子石的眼窩處滲出更多的淚，順著石麵往下淌，在地麵彙成條細細的紅流，朝著士兵石的方向蜿蜒。李青突然指著崖頂的天空，那裡的晚霞竟變成了暗紫色，像塊巨大的屍布，“來了。”
夜幕降臨時，雲逍三人守在兩塊巨石中間。蘇榮在地上撒了圈艾草粉，李青用鎮魂扇在圈外畫了個蓮花陣，雲逍則握著桃木劍，劍穗的麒麟紋在月光裡亮得刺眼。子時剛過，崖下果然傳來“嘩啦”的鐵鏈聲，接著是無數雙腳踏在碎石上的聲響，密密麻麻的，像有千軍萬馬正往崖上湧。
“別睜眼。”雲逍低聲道，指尖在紅繩上輕輕一撚，八根紅繩同時亮起，在三人周圍織成個光罩，“是‘幻聽陣’，用的是當年戰死士兵的怨氣。”
鐵鏈聲越來越近，夾雜著女人的哭嚎和男人的嘶吼。蘇榮的金針突然從藥箱裡飛出來，懸在艾草圈上方，針尖指著士兵石的方向——那裡的石麵上，刻痕裡滲出了暗紅色的液體，正順著字跡往下淌，在地上凝成個“殺”字。
“他們快被怨氣控製了。”蘇榮的聲音帶著急意，“得讓他們見一麵，不然魂魄會徹底散掉！”
雲逍望著月光下的兩塊巨石，女子石的虛影正對著士兵石哭，手裡捧著雙繡了一半的布鞋；士兵石的虛影則舉著劍，像是在跟看不見的敵人搏鬥，兩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卻始終碰不到一起，邊緣處還在慢慢變淡，像要被風吹散。
“有了。”雲逍突然從行囊裡掏出蘇榮給他備的艾草束，是離開泰安城時她塞的，說“北地潮濕，艾草能驅寒，也能聚魂”。他將艾草鋪在兩塊石頭中間，剛鋪好，夜露就順著草葉往下滴，落在地上竟生出白茫茫的霧，將兩個虛影籠罩其中。
霧氣裡，女子的哭聲漸漸停了。士兵虛影放下劍，一步步走向女子，兩人的手終於碰到一起的瞬間，虛影突然變得清晰——女子穿著粗布嫁衣，發間別著朵乾枯的杏花；士兵的鎧甲上沾著海泥，手裡攥著半塊咬過的乾糧，正是貨郎爺爺那半塊的另一半。
“我回來了。”士兵的聲音帶著海風的鹹澀。
“我知道。”女子的聲音軟得像霧，“我一直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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