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邑坊的夜,總裹著一層化不開的濕涼。
晚風卷著巷尾酒肆殘留的淡香,掠過青石板路,撞在茶樓朱紅的木門上,發出細碎的“吱呀”聲,像是誰藏在暗處的竊語。
棲月閣的姑娘們此刻都聚在二樓臨窗的雅間裡,往日裡撫琴弄弦的纖纖玉手,此刻多半攥著衣角,或是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
桌上的燭火燃得正旺,燈芯偶爾爆出一點火星,將眾人臉上的焦慮映照得忽明忽暗。
蘇晚抱著星藍,小心翼翼地在桌邊坐下,懷裡的小狐狸似是感知到其的不安,軟絨絨的尾巴輕輕勾了勾她的手腕,卻沒能驅散她眉宇間的愁緒。
“江公子去的會不會太久了?”她忍不住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還是在寂靜的雅間裡清晰傳開,“他們會不會有危險?我們……要不要去尋他們?”
話音落下,雅間裡的氣氛更沉了幾分。
幾個年紀稍小的清倌人下意識地對視一眼,眼底的擔憂幾乎要溢出來。
她們皆是棲月閣的人,今日本是在閣中舉辦詩會,突然被告知有歹人欲行不軌,眾人倉促轉移到這安邑坊的茶樓暫避,江離則主動折返棲月閣,去接尚未趕來的祝幽憐。
可這一去,竟已近一個時辰,連半點消息都沒有。
所有惶惑不安的目光,都不自覺地投向了窗邊那個清瘦挺拔的身影。
陸子玉靜靜立在木窗前,手中握著他那柄從不離身的玉骨折扇,此刻卻失了往日閒庭信步般輕搖的雅態。
他的目光緊緊鎖著樓下巷口的方向,墨色的眸子裡映著遠處零星的燈火,不知在想些什麼。
聽見蘇晚那帶著顫音的低語,他緩緩轉過身來,神色比尋常沉斂了數分,唯有在低頭斂眸的刹那,眼底掠過一絲轉瞬即逝、難以捕捉的凝重。
江離那鬼魅般迅捷的身法他親眼見過,縱使帶著一個祝幽憐,也絕不該耽擱至此。
可這話,他不能說出口。
這雅間裡,半數以上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姑娘,恐慌一旦如野火般蔓延開來,便是自亂陣腳,後果不堪設想。
“別急。”他對著蘇晚的方向,刻意放緩了語調,聲線裡裹著一層顯而易見的,努力維持的溫和,試圖驅散空氣中的寒意。
“江離兄許是繞了遠路,刻意避開沿途可能的人潮,再耐心等等,想必就到了。”
陸子玉唇邊甚至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努力想要化開這沉鬱的氛圍,“先前他在棲月閣挫敗王虎時的利落身手,諸位都是親眼所見,尋常宵小之輩,豈能近得了他身?如今帶著祝姑娘同行,想必是求個萬全穩妥,走得格外謹慎些,慢些也是常理之中。”
蘇晚垂眸,心裡輕輕歎了口氣。她知道陸子玉是在寬眾人的心,可那股不安依舊像藤蔓似的纏在心頭。
她低下頭,指尖輕輕撫過星藍順滑的皮毛,小家夥似是懂她的愁,用小腦袋蹭了蹭她的掌心,可她的眉頭,依舊緊緊皺著,沒有鬆開分毫。
“蘇姑娘莫擔心,江公子本事大著呢。”柳逐水端著一杯溫熱的茶走過來,將杯子遞到蘇晚麵前,聲音輕柔,“他既答應會帶祝姑娘來,定然不會食言。”
一旁的魚微雲也跟著點頭,順著話茬道:“是啊,許是路上遇到了巡狩軍的人,耽擱了片刻,說不定下一刻就與巡狩軍一齊到來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輕聲細語地勸慰著。蘇晚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接過那杯熱茶,低頭抿了一小口。
溫熱的茶湯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暖意,卻絲毫暖不透心底那不斷蔓延的冰涼寒意。
雅間重歸令人窒息的寂靜,隻剩燭火偶爾“劈啪”爆燃的聲響,混雜著窗外嗚咽而過的風聲。
陸子玉重新轉回身,目光再次投向巷口,隻是這一次,他的神色愈發沉凝。
方才強裝的鎮定褪去,結合方才餘師兄巡狩令所發的消息,腦海裡開始不受控製地回放這兩日發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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