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扶著黑色石柱站了很久，額頭的冷汗被荒原上乾燥的空氣蒸發，留下一層鹽霜般的白色痕跡貼在皮膚上，緊繃繃的，像戴了一張乾透的麵膜。
他腦子裡全是那些畫麵——第一批先民高大的身影，靈根睜開眼睛時密密麻麻的瞳孔，那些創造者後退的那一步。
畫麵定格在那一幀，像一本書被人撕掉了下一頁，留下一個突兀的斷章，讓人抓心撓肝地想知道後麵發生了什麼，卻又無從得知。
女人放下了手，白色的袖口重新遮住了她蒼白的手腕，她站在那裡，像一尊被遺忘在荒野中的雕塑，裙擺上的白色織物仍在蠕動，但幅度比之前小了很多，像是剛才傳遞記憶消耗了她大量的精力，讓她整個人都暗淡了幾分。
“第一批先民消失之後，靈根進入了很長一段時間的‘靜默期’。”女人的聲音比之前虛弱了一些，但仍然清晰，像一條在淺水中流淌的小溪，雖然水量減少了，但水流依然穩定。“靜默期持續了多久，我沒有概念——因為被關在這裡麵，時間是沒有意義的。我隻能通過靈根本體與外界的交互來判斷時代的變遷。”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繼續說道：“靜默期結束後，靈根開始主動與外界接觸。它發現自己紮根的這片宇宙中，已經誕生了許多新的生命——它們不是第一批先民的後代，而是從第一批先民消散後逸散的法則碎片中自然演化出來的生靈。這些生靈弱小、短暫、愚昧，但它們有一個靈根沒有的東西——自由意誌。”
林奕聽到“自由意誌”四個字的時候，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因為他想到了萬象星空生存手冊上那句讓他印象深刻的描述——“人族是被取剩下的部分，什麼都會一點，什麼都不精，沒有大帝”。如果十大種族是被製造出來對抗靈根的武器，那人族呢？人族在這場棋局中扮演的是什麼角色？
但他沒有打斷女人的敘述，因為他知道，在這種地方，能聽到的信息都是碎片，能多聽一句是一句，提問的時機稍縱即逝，不如先讓她把話說完。
女人繼續說道：“靈根對這些擁有自由意誌的生靈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它開始觀察它們，研究它們，模仿它們——但它始終無法理解一件事：為什麼這些生靈可以自主選擇，而它不行？它明明比它們強大億萬倍，它可以一念之間毀滅整個星係，但它卻無法像最卑微的螻蟻那樣，做出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選擇。”
“這種困惑逐漸演變成了執念，執念又演變成了嫉妒——一棵樹，嫉妒一隻螞蟻。”
林奕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這個描述荒謬到了極點，但放在靈根這個語境下，卻又莫名地合理。
一棵能夠支撐整個宇宙法則運轉的參天大樹，最大的願望竟然是像一隻螞蟻一樣擁有自由意誌——這就像一條鯨魚羨慕一粒浮遊生物可以隨波逐流一樣，荒唐中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悲哀。
“然後呢？”林奕問。
“然後靈根做了一個決定。”女人的金色豎瞳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像是一道閃電在烏雲中短暫地亮了一下，照亮了某些隱藏在深處的陰影。“它決定給自己造一副軀體——一副能夠自由行動的、擁有自由意誌表象的軀體。它認為，隻要它擁有了人類的形態，它就能像人類一樣思考和選擇。”
“但它忽略了一個問題——它本身就是法則的化身，它的本質是一棵樹，不是一個人。它再怎麼模仿，也隻能模仿出人類的‘形狀’，模仿不出人類的‘本質’。”
“所以它造出來的那些軀體，全都是空的——有手有腳，有心跳有呼吸，但沒有靈魂，沒有自我意識，隻是一具具精致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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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奕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畫麵——一棵比宇宙還龐大的樹，用它的枝條和根係編織出無數具人形的軀體，密密麻麻地懸掛在枝乾上，像果實一樣隨風搖擺，但每一具軀體的眼睛都是空洞的，沒有光，沒有神采，隻有一片死寂的虛無。
那個畫麵讓他後脊背一陣發涼。
“那些失敗的軀體後來怎麼處理了？”林奕問。
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後給出了一個讓林奕頭皮發麻的答案：“沒有處理。它們至今仍然掛在靈根主乾的內腔裡——如果你有機會進入靈根的主乾內部，你會看到一片由空殼組成的森林。”
林奕深吸了一口氣，把這個畫麵暫時壓到腦海深處，然後問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那歸墟呢？他是怎麼出現的？他和第一批先民是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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