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轉念一想，他們的家人老小全都在汝陰城內，一旦胡奸裡應外合破城，闔家老小無一幸免，終究不敢瞞。”
孫老六輕輕歎了口氣，臉上儘是劫後餘生的疲憊，繼續緩緩道來：“二人考慮再三，終究鬆了口，不敢拿全城家人的性命冒險，連夜將匈奴細作潛伏城外，可能會伺機裡應外合破城的消息，上報給了他們的伍長。消息一層一層逐級往上遞，最終穩穩到了汝陰縣尉的案前。”
陳忠接過話頭，麵色沉凝，沉聲補充：“縣尉聽聞此事半點不敢怠慢，連夜召見了我們三人問話。次日清晨，便帶著柳順上城樓，趁著早晚流民進出城門的空檔，躲在暗處悄悄指認，揪出了好幾名潛藏在流民之中的匈奴細作。”
“我們本以為指認完細作、報完敵情，便能即刻脫身追上你們。可縣尉心思縝密，唯恐消息提前外泄，引得殘餘奸細狗急跳牆、提前作亂，便強行將我們三人扣在衙門看管，嚴禁我們擅自離城。”孫老六無奈苦笑一聲，滿眼唏噓，“這幾日我們吃住都被安置在衙門偏房，看著是禮遇款待，實則就是軟禁，半步都不許外出，半點法子也沒有。”
柳順嗓音連日奔波變得沙啞乾澀，接著接續說道：“後來上報到了汝陰王府。王府特意指派督軍入城親自核查，又讓我辨認細作樣貌、核對情報真偽。確認所有消息屬實無誤後，立刻暗中展開搜捕清剿，衙門上下忙得腳不沾地，沒人再有空緊盯我們三人的行蹤。忠哥看準這個空隙，趁著深夜城防守備鬆懈，帶著我們悄悄翻牆出城，一路循著你們沿途留下的隱秘暗號，日夜兼程不敢停歇，總算僥幸追上大部隊。”
陳李氏坐在一旁，慈和地看著三人狼吞虎咽吃東西、補水休整，輕輕歎了口氣，眼底滿是悲憫：“你們已然儘了人事。亂世浮沉，人命由天，你們明知凶險還冒險報信，已是仁至義儘。隻盼汝陰能順利肅清潛藏奸細，守住城池，護住滿城無辜百姓。”
眾人原地休整了兩刻鐘，連日懸在心頭的大石終於落地，緊繃的心神徹底放鬆，滿身疲憊也稍稍緩解。
於大柱抬手揮了揮，示意眾人整裝起身，隊伍稍作整頓，再度踏上南下的路途。
行路途中，眾人身心鬆弛、隊伍行進鬆散，陳賓趁機緩步走到陳忠身側，壓著極低的嗓音，將前日在安豐山下撞見販奴商隊的經過，一五一十儘數道出。
從那支神秘商隊專營人口買賣、按照老弱壯幼分類分揀流民牟利，到親眼看見陳氏塢堡的幾位嫡係少爺小姐、同族仆婦，還有當初跟隨宗族主力一同南下的部曲族人，儘數被繩索鐵鏈捆縛、滿身傷痕，淪為任人交易的待售奴隸，種種慘狀毫無隱瞞，細細告知了陳忠。
陳忠越聽神色越沉，臉色一點點冷透，眉頭死死緊鎖，眼底翻湧著怒意、痛心與徹骨的寒涼。
外敵胡人劫掠屠戮，是家國外患，可同族塢堡豪強為了牟利，竟不惜劫掠族人、販賣骨肉同胞，這般罔顧宗族道義、徹底泯滅人心的卑劣勾當，比胡兵作亂更加齷齪、更讓人不齒。
待陳賓全數說完，陳忠當即駐足站定，轉頭看向緊隨身後、神色低落的陳賓與陳奇二人，麵色肅穆，厲聲嚴肅訓斥起來。
“我平日教你們的亂世求生道理，全都忘乾淨了？”陳忠聲音嚴厲，字字鏗鏘，擲地有聲，“亂世逃難，最忌心軟濫善！誰家沒有苦衷？誰的背後沒有血淚苦楚？若是見人可憐就想救、見人遇難就想幫，你們若是真有通天本事，今日又何須顛沛流離、四處逃難？除此之外，更忌憑著一己私情，胡亂牽動全隊人心！”
“前日你們在山廟前失態痛哭、感傷同族境遇，旁人看在眼裡，嘴上不說，心裡卻都默認你們是在逼迫甜杏嬸子出手贖人！隱隱傳出閒話，好似甜杏嬸子不肯出手，便是冷血無情、虧欠宗族情義！”
他目光掃過兩個少年，又刻意抬高些許音量，讓周遭趕路的眾人都能聽清，既是訓誡晚輩，也是警醒全隊：“你們當真以為，先前我們能贖回你們大湖叔、二牛叔和石頭叔他們，這次便能故技重施？大錯特錯！前日你們撞見的這支販奴商隊，背景絕非尋常流匪可比，根本看不上我們手裡僅有的這點乾糧、粗貨。就算我們僥幸拿出些許物件，換來的也不是情麵，隻會是殺人奪貨！到時候不僅贖不出任何人，我們這整整一隊老幼，儘數會被他們擄掠，淪為任人宰割的奴隸！”
“你們心裡清楚，從未真的想過逼迫誰、拖累誰，可亂世人心複雜，流言最是殺人！”陳忠語氣稍緩，卻依舊嚴肅，“全隊幾十口老小，一路全靠甜杏嬸子處處費心周旋，拿出無數我們常人見不到的稀罕物資續命保命。你們一時心緒崩潰、當眾感傷落淚，看似是念舊心軟，實則就是在拖累她、逼迫她！可能你們自己都沒意識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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