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大柱目光仔細打量陳大湖與石頭二人，瞧見他倆身上穿著滿是補丁、沾著泥點的破爛短褐，灰撲撲的衣料裹在身上，和河灘千千萬萬逃難流民別無二致，混在人堆裡根本看不出半點異樣，這才微微頷首，沉聲應允。
“你們二人謹記，萬事以自身穩妥為先。”他壓低嗓音，語氣凝重，字字叮囑，“路上但凡看見麵色赤紅、咳喘不止、疑似染疫纏身的流民，萬萬不要湊近，避得越遠越好。此番下山隻做遠觀打探，摸清城外醫者來曆、湯藥底細、有無對症草藥便可，探完即刻折返，絕不可在城門之下久留駐足，更不可與人爭執攀扯。”
一旁的陳忠抬手，從隊伍放物資的牛車裡摸出兩枚於甜杏先前從異界帶回的棉布口罩，遞到二人手中。
這東西在亂世之中聞所未聞，質地細密，能稍稍阻隔口鼻沾染浮散的疫瘴，是全隊最金貴的防護物件，平日裡隻留給病患值守之人和巡山青壯輪換使用。
“戴上。”陳忠語氣沉肅，“城門之下數萬疫民紮堆，屍瘴濁氣層層堆疊，最是容易染病。一旦察覺人流密集、病重之人紮堆擁堵，不必逞強打探，立刻抽身折返山穀，切莫貪多誤事。”
陳大湖與石頭鄭重接過口罩，小心翼翼係在耳上，遮住口鼻，隻露出一雙警醒的眼眸。二人抬手將腰間短斧、短刀儘數塞進粗布腰袋，外頭用破麻布層層遮擋，遮住鐵器寒光，隻留一身破舊衣袍，看上去便是兩個走投無路、進山尋野菜果腹的普通流民。
“放心，我二人省得輕重。”
二人拱手應聲，轉身踏著山間微涼晨露，順著後山隱秘的羊腸小道緩步下山。
此時日頭剛剛爬上山腰，灰白的天光穿透濃稠的疫霧，勉強灑落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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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片淮水河灘依舊被厚重的瘴氣籠罩，遠近天地灰蒙蒙一片，不見清朗，空氣中常年漂浮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腥腐濁氣，混雜著枯草朽葉的黴味，吸入肺腑便悶得人胸口發堵、喉間發癢。
山下遍野新舊墳塚層層疊疊，密密麻麻鋪展至護城河畔，淺土單薄，遮不住底下腐朽的屍身。
低空烏鴉盤旋往複，呱呱啼鳴淒厲刺耳，聲聲落在人耳中，更添亂世悲涼絕望。
沿路隨處可見癱坐倒地的流民，有人高熱昏沉，蜷縮在枯草堆裡瑟瑟發抖，任憑風吹露打，動彈不得；有人咳喘不止，咳得撕心裂肺、鮮血滿口，倚著土牆樹根靜靜等死。
還有婦人抱著早已沒了氣息的孩童低聲慟哭，哭聲嘶啞乾澀，早已流儘淚水，隻剩無儘麻木的絕望。
亂世流民，命如草芥，染疫無藥、挨餓無食、求助無門，生死全憑天意。
官府閉門、世家自保、塢堡拒民，無人顧及底層百姓死活，偌大江淮大地，處處皆是人間煉獄。
陳大湖與石頭一路低頭疾行，目不斜視，不看旁人慘狀，不停步、不駐足、不與任何流民對視搭話。
二人專挑偏僻荒徑行走，避開主乾道上密密麻麻的人流，足足走了兩炷香的時辰，方才悄悄停在距離合肥城門數百步外的一處隆起土坡之後。
躲在土坡枯草之後，二人微微探頭，目光穿過層層瘴霧，清晰望見護城河邊的空曠地帶。往日這裡是官府施粥、流民聚集的地方。
河畔平地之上，數間簡陋蘆席草棚依序搭建，棚頂蘆席破舊稀疏，擋不住烈日風雨，卻在這漫天疫氣的荒灘之上，成了無數流民唯一的生機寄托。
草棚之前，四條長長隊伍蜿蜒排布，曲曲折折延伸數十丈，從護城河邊一直排到官道側邊，人流密密麻麻，擠擠挨挨，全是從四麵八方逃難而來、染病纏身、困苦不堪的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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