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天使崔大人終於在懷朔鎮上下或明或暗的期盼與忐忑中,結束了為期近十日的巡查,在一隊精銳騎兵的護衛下,儀仗煊赫地離開了懷朔鎮,向著下一個邊鎮行去。
整個懷朔鎮上下瞬間都鬆了一口氣,緊繃了近半個月的神經驟然鬆弛下來。軍營中那股無形的壓力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喧囂與躁動,積壓已久的各種事務和矛盾,也開始重新浮出水麵。
首當其衝的,便是侯二的處置問題。
王莽幾乎是掐著日子,在天使離開後的第二天,便迫不及待地將一份羅列了侯二諸多“罪狀”的呈文遞到了鎮將府,強烈要求嚴懲不貸,以儆效尤。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李世歡那場府衙告狀,以及隨後軍械案中展現出的能力,並非沒有留下痕跡。孫隊主因破案有功,在鎮將麵前說話的分量略有增加,他雖未明著回護侯二,但在一次軍議上,輕描淡寫地提了句“侯二雖莽,然勇力可堪驅使,值此用人之際,或可令其戴罪立功”表明了他的態度。
更重要的是,王莽自身也並非毫無瑕疵。他管理苦役營不力、激起事端是事實,周長史對此心知肚明。若嚴懲侯二,難免會讓人再次聯想到王莽的責任,這並非周長史願意看到的結果。他需要的是穩定,是平衡。
於是,在經過一番並不算激烈的博弈後,鎮將府的裁決下來了:侯二營中鬥毆,重傷同袍,本應重處。然念其往日微功,且事出有因,加之孫隊主力保,特準其戴罪立功,杖責三十,革除原有軍籍,降為最低等的輔兵,發配至前鋒營輜重隊效力,受劉貴節製,以觀後效。
這個結果,出乎不少人的意料。侯二保住了性命,甚至沒有淪為苦役,隻是降為了輔兵。而將其劃歸劉貴節製,其中的意味,更是耐人尋味。顯然,周長史或更高層的人,有意無意地,將侯二這根“棘手的棍子”,交到了與李世歡關係密切的劉貴手中。
消息傳到李世歡耳中時,他正在校場練習弓弩,聞言隻是微微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這個結果,基本在他的預料之中,甚至比他預想的還要好一些。降為輔兵,看似懲罰,實則給了侯二一個相對自由、且能接觸到戰鬥邊緣的環境,更方便他日後行事。
“劉大哥,”李世歡對興衝衝跑來報信的劉貴叮囑道,“侯二性子烈,初到輜重隊,必有不服。你且晾他幾日,不必過分約束,但也莫要讓他惹出大亂子。日常活計照常分配,若有旁人欺他新來,隻要不過分,也暫且由他自行應付。”
劉貴嘿嘿一笑:“兄弟放心,俺懂!先磨磨這頭犟驢的性子!”
侯二被釋放的那天,是個陰沉的下午。他穿著破爛的號衣,背上三十軍杖的傷痕尚未痊愈,走起路來還有些蹣跚。然而,當他走出那困了他許久的囚籠時,腰杆卻挺得筆直,那雙曾經充滿暴戾和死寂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一種複雜難明的火焰,有重獲自由的恍惚,有對過往的不甘,更有一種深藏的、連他自己都未必清晰的期待。
他沒有去看任何前來“迎接”或圍觀的人,包括得到消息特意趕來的劉貴。隻是沉默地接過發放的輔兵號衣和簡陋的行囊,然後便跟著領路的人,徑直朝著前鋒營輜重隊的方向走去,背影孤峭而倔強。
接下來的幾天,正如李世歡所預料的那般,侯二在輜重隊裡過得並不順心。輔兵的活計繁重而低賤,搬運糧草、修理器械、挖掘壕溝……他傷病未愈,乾起來格外吃力。一些老兵油子和原本就看他不順眼的人,少不了冷嘲熱諷,甚至故意刁難,將最臟最累的活兒派給他。
侯二始終沉默著,咬著牙,一聲不吭地完成所有指派。他沒有像以往那樣暴起反抗,但那雙眼睛裡積聚的戾氣,卻越來越重。劉貴得了李世歡的吩咐,隻是冷眼旁觀,隻要不出大格,便不予乾涉。
這種微妙的平衡,在一個傍晚被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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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侯二被派去營地邊緣的酒肆區,幫忙搬運一批剛從外麵運來的酒水。活乾完後,同去的幾個輔兵攛掇著,用剛發的微薄餉錢湊份子,想在酒肆裡喝兩碗劣酒解乏。侯二本不欲去,卻被幾人半拉半拽地拖了進去。
酒肆裡人聲嘈雜,煙霧繚繞,多是些底層士卒和閒雜人等。幾碗濁酒下肚,氣氛便熱烈起來。然而,麻煩也隨之而來。鄰桌是幾個趙副將麾下的親兵,平日裡趾高氣揚慣了,幾杯酒下肚,便開始大聲喧嘩,言語間對前鋒營頗多不屑,尤其提到了不久前侯二的事情,言語極儘侮辱。
“……什麼狗屁悍卒,不過是個沒腦子的蠢貨!要不是有人多管閒事,早他媽喂野狗了!”
“就是!前鋒營也就這點出息,專收這種垃圾!”
“聽說現在在輜重隊當輔兵?哈哈,怕是連娘們都比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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