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見王喜芝非但沒退，反而重心微沉，雙足如釘般站穩，在那狼崽即將撲觸到的瞬間，俯身，用一種低沉、清晰、帶著奇異穿透力與不容置疑力量的嗓音，短促地吐出一個字：“坐！”
四狼的衝勢戛然而止，愣在原地，歪著頭，困惑地看著這個突然散發出某種讓它本能服從的“權威”氣息的人類，竟真的收起利爪，帶著幾分不情願，委頓著坐下了！
老蔫巴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眶了，煙袋鍋子“啪嗒”一下掉在雪地裡：“哎呦俺的親娘姥爺！五姑娘……你這真是……通了狼性了？！”
尚和平也驚訝不已，這絕非簡單的模仿或巧合，更像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或是在漫長孤絕中被磨礪出的、與野獸溝通的本能。
他看著冬日稀薄的陽光下，她與那幾條漸趨“溫順”（至少是認可）的狼崽站在一起的畫麵，那道總是清冷的身影仿佛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光，心中某根一直緊繃的弦，被輕輕撥動，漾開一圈難以言喻的漣漪。
王喜芝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他專注的注視，抬起頭來。
這一次，她的目光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閃躲開，而是在他臉上停頓了那麼一瞬。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眸子裡，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類似……被讀懂了的微光？那光亮微弱卻真實。
隨即，她像是被那光燙到一般，迅速垂下眼簾，略顯無措地用腳尖輕輕撥弄著腳下的積雪，唯有那掩在碎發下的耳根，悄悄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與周遭寒冷格格不入的淡粉。
“有客人來了！”前院子傳來狗剩子一聲喊。
大年初四，這麼早就開始營生的的商隊？！
前院程萬山已經迎門來，來的不是商隊，竟然是官差——官差伍萬就陪著劉家溝鎮的吳巡檢兩位“貴客”就踩著點兒上了門。
官差伍萬陪著劉家溝鎮的吳巡檢，一前一後進了院子。兩人都穿著漿洗得略顯發白、卻依舊維持著體麵的官服，臉上掛著那種衙門裡練就的、標準得能當尺子量的笑容，既不過分親熱，也不顯得疏遠。
“程九爺！恭喜發財，新年大吉啊！”伍萬率先拱手，嗓門洪亮，透著股熟絡勁兒。吳巡檢則隻是微微頷首，自帶一股九品官的矜持，那雙眼睛卻像探照燈似的，不動聲色地將院子裡的人、物、甚至角落裡的積雪都掃了一遍，仿佛在評估這地方的“成色”。
“哎呦！吳大人！萬差官！什麼風把您二位貴人大駕給吹來了？快請進，快請進！屋裡暖和！”程萬山臉上瞬間堆起比外麵積雪還厚的熱情，忙不迭地將二人往堂屋裡讓。
一邊高聲吩咐：“喜蓮！快，沏壺好茶！把年前備下的那些瓜子、花生、凍梨都端上來！”
堂屋裡，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雙方分賓主落座，茶水點心很快擺上。
吳巡檢呷了口熱茶，暖了暖嗓子，便開始了他的“官麵文章”。他再次高度讚揚了程記大車店尤其是尚和平在法場“不畏強暴、協助官府、勇擊頑匪”的“義舉”，說得是慷慨激昂，唾沫星子差點濺到對麵的程萬山臉上。
隨後，他示意身後的伍萬捧出一個紅布蓋著的托盤，揭開一看，是幾封粗糙的點心和一小串看起來就知道沒多少的銅錢。“區區薄禮，聊表心意，也是上峰對義士的褒獎！”
尚和平和程萬山連忙起身，雙手接過，臉上掛著感激零涕的笑容，嘴裡說著“不敢當”、“分內之事”，心裡卻同時啐了一口：他娘的，拿這點玩意兒糊弄鬼呢？那“黃頭鬼”是和尚拚死打跑的，功勞倒全成了你們官府的！
果然，吳巡檢話鋒一轉，臉色沉痛起來：“隻是，那夥‘黃頭鬼’窮凶極惡，來曆蹊蹺，已成上峰心頭大患！我已呈文上報，定要徹查到底，絕不姑息！”他說得斬釘截鐵，仿佛下一刻就要親提大軍，掃平匪窟。
程萬山趕緊附和：“全賴吳巡檢和伍差官運籌帷幄！我等小民，必定全力配合！”心裡卻想：查？怕是雷聲大雨點小，最後又是不了了之。
重頭戲來了。伍萬放下茶杯，從懷裡摸索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臉上笑容更加“和煦”，雙手遞給尚和平：“和尚小兄弟，哦不，瞧我這記性，現在該正式稱呼一聲尚和平，尚兄弟了！這是你的戶籍文書，上次程九爺去鎮上又找了吳巡檢一次，你的名字就是和尚倒過來，加個平字，落戶咱們下和尚窩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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