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夜色已濃，桃源村的土路淹沒在墨一般的黑暗裡。
‘突突突突......’一輛老舊的125摩托車掙紮著前行，昏黃的車燈在坑窪路麵上跳躍閃爍，勉強撕開一點夜幕。
坐在後座的鐵柱，身體隨著車身劇烈晃動，感覺骨頭都快被顛散了。他幾次想開口讓開車的楊建輝慢一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楊建輝在鎮上水泥廠乾活，幾乎全年釘死在崗位上。早上七點準時出村，晚上七點披著塵土回村，吃住都在那彌漫著粉塵的廠房裡。
鐵柱清醒這麼久，還真的沒跟他碰過多少次麵。
這次實在是別無他法，鐵柱才硬著頭皮找上他家，請求他跑一趟鎮上。
並非心疼那五十塊車費，而是這窮鄉僻壤，村口老桃樹下但凡停下一輛出租車，立刻會成為全村議論的焦點。
他要去找的，是楊建軍藏在鎮上的情婦，這事絕不能泄露半點風聲。
楊建輝一邊開車，一邊大聲閒聊：“柱子啊，建國哥家房子燒成那樣，叔看著也揪心。可你這會兒跑鎮上，店鋪都關門了，能買著啥？不如去叔家湊合一宿，明早我上班順路捎你去買。”
“輝叔，”鐵柱提高聲音蓋過引擎的嘈雜，“我幾個住在鎮上的初中同學知道我病好，念叨著要聚聚。聽說我家遭了火，更是連夜打電話給雪蓮姐，催我趕緊過去，說日用品都給我備下了。”他隨口編織著謊言。
他隻是隨口搪塞。鎮上同學是有，但都是畢業後從來不聯係的。
“好啊，朋友多了路好走！你們讀過書的，不光有學問，人脈也多。不像叔，一輩子悶在水泥廠，肺和嗓子快折騰廢了......”
楊建輝的聲音裡帶著認命的疲憊。他的生活，是無數農村中年男人掙紮的縮影。
鎮上水泥廠上班，工資少，活計重，但好歹能養活妻兒，奉養老母。
“輝叔，等我診所重新拾掇好開張，您一定得來瞧瞧。水泥廠那地方待久了，肺病和喘不上氣的毛病，遲早找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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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楊建輝乾笑一聲，“叔不是不信你本事，是這幾天我摸黑回來，你家燈早熄了......”
“下回您回來，直接敲門！我在家就給您看！”
顛簸終於停止，摩托車喘著粗氣停在新河鎮的金三角路口。劣質霓虹燈牌光怪陸離地塗抹在路麵上。
鐵柱跨下車，雙腳落地，穩住有些發麻的腿：“多謝叔了！我一時半會兒回不去，您先回吧。晚點我自己想打車。”
“費那錢乾啥！叔先撤，你要回的話，提前半個鐘頭打電話！”楊建輝憨厚地咧咧嘴，一擰油門，伴隨著突突突的噪音，摩托車載著他迅速消失在鎮外更濃的黑暗中。
鐵柱望著車尾燈光徹底消失，心頭湧起一絲暖意。
桃源村有楊建軍、李二狗、何秀芝這些敗類，但更多的是像楊建輝這樣勤懇樸實的鄉親。否則他一個孤兒，靠百家飯也難長大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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