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鴿撲棱著翅膀消失在廟簷後，我仍盯著那一滴未乾的血，像盯著隨時會爆的火星。太陽越升越高，破廟外卻靜得出奇——連往常的賣早粥梆子都聽不見，仿佛整座石家莊相約屏息，等我下一步棋。
我先把三張圖紙並排攤在供桌，用手指丈量比例：小桂花的標在後堂保險櫃，杜竹軒的卻標在前廳佐藤宿舍，而師父的血鑰匙圖，隻寫亥時、三鎖同開——三處地點，同一時間，像有人故意把我撕成三瓣。更詭異的是，杜竹軒的圖裡，所有霹靂球引線最終彙聚到一點：前廳屋簷下的，標注佐藤親掌。
換句話說，隻要佐藤不死，引信就不會開；而佐藤一死，總閘無人守，三十顆炸球瞬間齊爆——高府將成一片火海，地契、百姓、連我自己都得陪葬。這哪是買賣？這是用我借刀殺人，再封喉毀屍！
我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師父當年教我：拆局先拆，心一亂，局就贏了。我深吸一口氣，把三張圖疊成一隻紙燕，塞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然後打火點著廟角一堆乾草，火光地騰起，濃煙順著破窗往外冒——我要讓暗處的人以為我在毀跡，引蛇出洞。
果不其然，草堆剛燒到一半，廟後牆外傳來枯枝被踩斷的聲，極輕，卻逃不過我的耳。我閃身藏到泥像背後，屏息。不一會兒，一條黑影從斷壁翻入，蒙麵，隻露雙眼，手裡提著一把精巧的弩——正是淩晨射我那支。他看見火堆，愣了愣，似乎沒料到我會公然放火，立即抬弩警戒。我趁他分神，從側翼滑出，匕首貼袖，無聲欺近。
三步、兩步、一步——我左手鎖他喉，右手匕首已抵在他頸脈。對方反應也快，手肘猛地後撞，我胸口一悶，卻死死不鬆，低喝：誰派你來的？
蒙麵人掙紮兩下，竟發出一聲輕笑，隨後抬手，緩緩拉下遮麵布——我整個人瞬間僵住：柳雲鶴？！
怎、怎麼是你？我手臂一鬆，他趁機前躥兩步，回身揉脖子，咳得眼淚直流，卻仍是那副戲子笑：三哥...咳咳...好快的刀。
我驚疑不定：淩晨放冷箭，此刻又跟蹤我，你唱的是哪一出？」
柳雲鶴收起弩，從懷裡摸出一隻小小竹管，遞給我：自己看。我打開，裡麵塞著一張薄紙，上麵墨跡尚新：三更，土地廟，逼李三現真火。落款竟是一個熟悉到刺眼的印章——字篆體，師父的私印！
我腦袋的一聲，像被鑼錘重擊：師父讓柳雲鶴逼我？柳雲鶴似看出我疑惑，歎氣：三哥，我並非要害你，隻是奉命試你。老師說，你若看不出圖紙裡的連環炸，就不配取地契；你若敢放火燒廟引我，才配知道真相。
老師？我聲音發顫，你...你何時見過我師父？
柳雲鶴抬眼，望向廟外漸旺的天光：昨夜。他老人家負了傷，左胸中彈，卻不肯進城，隻在滹沱河下遊的蘆葦蕩裡等你。他說，高府這場局，不是杜竹軒設的，也不是高占鼇，而是——他話音戛然而止，目光越過我肩膀，猛地一緊：有人來了！
我耳力稍慢半拍，此刻也聽見雜遝腳步，正呈扇形包抄破廟。柳雲鶴拉我矮身，從供桌暗洞鑽進地道——原來這破廟早年是白蓮教香堂，留得暗道通河邊。地道狹窄，潮氣撲麵，我們手腳並用爬出數十丈，耳聽頭頂屋瓦被重靴踩得落土，偽警的吆喝隱約傳來：搜！看見燕子格殺勿論！
我心底冷笑：果然有人不想讓我聽下去。地道儘頭是扇木柵，柳雲鶴撥開，晨曦與河風一起灌進來，帶著葦葉的清香。我們鑽出，四周是一望無際的蘆葦蕩，風過時起伏如綠浪。柳雲鶴在前引路，七折八繞，停在一處低矮土窯前，門口守著個半大孩子，竟是韓疤頭的兒子小栓子！他見是我，眼圈一下紅了：三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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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顧不上安慰，掀簾衝進窯洞，光線昏暗，隻點一盞油燈，燈芯短促，像隨時會斷。土炕上躺著個人，青布衫被血浸成黑紫，左胸纏著臟兮兮的繃帶，唇色灰白——那張臉，我再熟悉不過：教我輕功、逼我讀書、把我從狗嘴裡拽出來的師父——燕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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