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衛的清晨，灰霧像沒煮熟的粥，罩得天地都糊在一塊。我踩著點溜出，雪粒子砸在臉上，像有人拿細針挑皮膚。沿河走半裡，炮聲先迎了上來——馮國璋的祭陵大典開場了，十二響禮炮，一聲比一聲肥，震得烏鴉都不敢落腳。
我混進送祭隊伍。百姓被允許在外圈磕頭，內圈是軍隊、政員、洋人觀察團。為了顯得，我特意剃了頭，換上借來的棉袍，胸前一排假鼻涕，見風就結冰，活脫脫一個逃荒書生。阿九在更前頭，她換了身黑色軍呢，肩章閃著字銅徽，腰裡卻暗插十二把飛刀，走路帶風，刀柄輕碰，叮當作響，像給她打節拍。
陵門口兩列衛兵，一多半扛著老套筒，卻全在偷著抽大煙，霧氣裡混著的甜膩味。我低頭遞哭喪帖，守兵看也不看，手一揮：進去磕三個，別亂跑。我裝慫哈腰，腳下滑步，袖口裡已經順出一張入場銅片——來時阿九給的，馮府內眷標記。
一過崗，麵前豁然開朗：石像生排成兩裡長，文臣握笏，武將按劍，卻個個腦袋覆白霜，像集體戴孝。最儘頭，寶頂金黃，在霧裡發光，像半浮半沉的雞蛋黃。我心底一下：那裡頭就躺著我的——玉蟬，也是閻王帖。
祭壇搭在月牙城前，白幔高垂，挽聯飄得比靈幡還高興。台上北洋高官站一排，背後洋樂隊吹《友誼地久天長》，調子跑得比驢還遠。司儀官拖長音：一叩首——幾千人齊刷刷矮半截，我趁機貓腰往前挪。阿九在左前方十步，背脊筆直，像一柄藏鞘劍，她微微側頭，餘光鎖我，嘴角勾了勾：按計劃行事。
計劃簡單也瘋狂：利用叩首時人群起伏，我鑽入供桌底，沿桌帷爬進啞巴院外暗溝；阿九則借口，去月牙城後門接應。時間窗口隻有十分鐘——禮炮再響一輪後，高官致辭，所有人必須抬頭立正，那就是我的隱身衣。
第二通炮響，咚咚咚像悶雷滾地。我伏在供桌下，能嗅到烤乳豬、醬羊肉與燭火混在一起的油膩味。桌帷外全是腳：皮鞋、布鞋、馬靴、高跟鞋，腳尖腳跟交替，像亂鼓點子。我屏息，耳貼地麵，等第三聲尾炮。
炮聲炸，我掀帷簾，蛇形鑽出。前麵兩尺即是暗溝鐵柵，平日上鎖，今晨被阿九用虎頭銅符撬開。我手伸進冰水泥濘，掰開柵門，身子縮骨，一寸寸滑進黑暗。鐵柵合攏瞬間，外頭音樂恰好停止，司儀高喊：主祭官致辭——幾千隻耳朵立起，沒人注意少了一個逃荒書生。
暗溝是修陵工匠留的逃生道，也是廢材道——死貓死狗死小孩，全順縫扔。我閉氣往前爬，鼻尖仍被腐臭戳得發酸。頭頂石磚滲冷水，一滴落頸，冰得人打激靈。最窄處僅半尺，我肩胛錯位，才擠過去。前麵忽然一聲，綠油油的小燈排成列——老鼠，每隻肥如小貓，尾巴掃我臉，像鞭子。
我摸出迷魂粉，輕吹一口，綠眼頓時倒一片。粉是燕子門秘方，混了曼陀羅與冰片，鼠倒人不倒。爬出十丈，溝體漸寬，能容半蹲。我點亮火折子，微光裡看見磚壁刻著歪歪扭扭的字，刀痕新鮮，顯然是阿九留給我的。我心底哼一聲：這女人，刀子嘴卻做細活。
暗溝儘頭是啞巴院地磚下。我頂開火磚，探頭，冷風卷雪撲來，像刀削臉。院子靜得邪性，隻有白幔呼啦啦飄。正中石供案，上擺長明燈，燈後就是下隧道入口，被兩塊蓋著。
我翻身落地，腳剛觸磚，脆響——踩中翻板鐵夾，三寸鐵齒瞬間合攏！我反應快，腳跟借慣性前滑，鞋幫被齒啃掉一塊，棉絮亂飛。要是慢半拍，腳骨就斷了。額頭冷汗滾到睫毛，瞬間凍成冰珠。我矮身檢查，發現鐵夾連絲線，絲線的儘頭係著一個小銅鈴——機關報警。隻要鈴響，外頭衛隊就會衝進來。
我抽出鋼絲鋸，屏息割絲，剛解到第三股，腦後忽起破風之聲。我側頭，一把飛刀擦著耳廓釘在磚縫，刀柄猶顫。回頭，阿九立在院牆陰影裡，右手第二把飛刀已揚起。她低喝：別動！我苦笑：姑奶奶，救人要緊。她手腕一抖，刀光劃弧，切斷最後一根絲線，銅鈴無聲落地。我吐出口濁氣，才發現後背全濕。
阿九躍過來，蹲身查看鐵夾，低聲：衛隊十分鐘一巡，下一趟八點整。她說著遞給我一張墓道圖，羊皮燙線，精細得嚇人。我挑眉：馮家絕密，你也偷？她冷哼：我想要的，沒有偷不到的。
我收圖，心裡卻打鼓：這女人太順，順得像陷阱。於是故意問：若拿到圖，你第一件事乾嘛？她抬眼，眸裡映長明燈，像兩粒鬼火：賣給出價最高的，然後——她指著自己疤，買凶，把給我留疤的人，一刀刀片成風箏。
我乾笑，不敢深問。我們合力撬開，露出黑洞，一股六十年的陳屍味衝上來，像爛蒜拌醋。我遞給她鼻塞丸，自己先含一顆，阿九卻搖頭：我要記住這味，提醒自己別失敗。瘋子，絕對是瘋子，卻瘋得讓我有點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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