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樓裡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四道呼吸,像四根弦,繃在黑暗裡,誰先鬆,誰就先出局。程蝶笙指尖那枚銅鑰匙,在漏進來的月光下泛著幽藍,像一尾剛離水的魚,隨時會跳脫。
排雲殿的鑰匙?我壓低嗓子問。她沒點頭,也沒搖頭,隻輕輕一轉,鑰匙一聲脆響,仿佛替我們回答了——今夜,非闖頤和園不可。
子時三刻,我們四人像一串影子,貼著後山牆根滑進園子。昆明湖睡在月色裡,水麵漂著一層銀箔,風一掠過,一聲碎成千萬片。銅牛就在東堤,背對排雲殿,像一條被鐵鏈鎖住的巨獸,尾巴翹得老高,仿佛衝我們勾手指:過來啊,小子。
我抬手,示意全體伏身。鷂子紅貼在我左側,呼吸帶著薄荷味;印公公在我右側,拐杖沒了,換成一根空心銅管,裡頭灌滿鬆脂油;程蝶笙落在最後,戲子功底,腳步比貓還輕。遠處,探照燈像一把白色大刀,每六十秒掃一次,刀鋒貼著草皮削過去,帶起一片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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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掐緊,六十秒窗口。我咬牙,蝶笙,鑰匙開涵洞;公公,你給我灌鬆脂;紅姐,望風兼補刀。三人點頭,沒人廢話。此刻起,我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蹦躂得齊,才能活。
涵洞入口藏在銅牛身後十步,一片雜草裡,青石板缺了一角,底下黑得能滴墨。程蝶笙跪地,將鑰匙插進缺角處的暗孔,輕輕一旋,哢——石板翹起半寸,一股潮濕黴腥撲麵,像打開百年前的棺材。探照燈正好掃過,我們四人齊刷刷貼地,像被熨鬥燙平的剪紙。光柱移開瞬間,我第一個滑下涵洞。
洞裡是另一個世界。磚壁生滿青苔,腳下一泓淺水,淹到腳踝,冰得骨縫發酸。頭頂每隔五米鑿一孔,嵌鐵柵,透出微光——那是地麵上的路燈。我掏出口含式小電筒,一聲亮,照出磚壁上一行斑駁刻字:光緒二十四年,欽天監奉敕修。字跡被水氣漚得發毛,像隨時會活過來。
印公公第二個滑下,他年歲大,動作卻利索,一落地就打開銅管塞,鬆脂油味頓時灌滿涵洞,甜得發悶。鷂子紅遞下來兩隻豬皮囊,一隻裝石灰漿,一隻裝黑驢蹄子粉泡的燒酒。程蝶笙最後落地,她負責把風上頭,卻堅持要親眼看,於是留在洞口的鐵柵旁,耳朵貼壁,聽地麵腳步。
我們像三條水蛇,逆流潛行。涵洞越來越窄,最後隻能匍匐。磚壁滲水,滴答滴答,像無數小錘敲神經。前方忽然出現一道鐵柵,鏽得發紅,上頭纏著粗鐵鏈,鏈口掛一把西洋鎖——克虜伯廠,雙閥門,鎖孔裡還灌了鉛。我掏出師傅留下的鋼鋸,剛比劃,印公公按住我:別鋸,鎖裡有回火簧,一鋸就炸。說著,他從懷裡摸出一根扁頭銅針,三彎兩繞,伸進鎖孔,一聲輕響,鎖舌竟自己縮回。我挑眉:老太監,真人不露相。
鐵柵一開,水流湍急了幾分,洞壁也變成銅皮,摸著冰涼滑膩。鷂子紅低呼:到了!我抬頭,隻見頭頂銅皮現出一方凹槽,槽裡嵌著那根熟悉的——從牛尾直通下來的火漆引線,像一條沉睡的蛇。凹槽儘頭,是一個拳頭大的玻璃泡,裡頭黃綠液體微微蕩漾,正是太歲酸。
印公公打個手勢:先斷氧,再封孢。我點頭,把鬆脂桶遞給他。他撬開凹槽側蓋,露出中空銅管,管壁布滿細孔,像蓮蓬頭——一旦火漆炸,氧氣順孔湧入,汞珠四散,太歲酸跟著噴。老頭用銅管斜插,緩緩注入鬆脂油,甜膩油香瞬間壓過黴味。我則捧石灰漿,沿管口外緣糊一圈,堵死所有透氣縫。最後一步,是黑驢蹄子粉泡的燒酒。鷂子紅拔下自己發簪,作長柄勺,舀起一瓢,灌進玻璃泡與銅管接縫。酒一碰孢壁,冒白煙,像冷水潑進滾油鍋,卻奇跡般沒炸裂。我屏住呼吸,數了十下,白煙漸歇,孢液顏色由黃綠變成暗褐——成了!孢囊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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