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公，你這是何苦呢……”董承撇了撇嘴，一臉不讚同。
“我何苦？我是為了大漢的骨氣！”盧植氣得眼圈通紅，“想我大漢四百年基業，何時淪落到這般地步？忠臣蒙難，眾人皆袖手旁觀，連一句公道話都不敢說！你們不去，我去！大不了就是一死，老夫活到這把年紀，夠本了！”
四人越吵越凶，聲音越來越大，盧植吹胡子瞪眼，幾次要衝上去跟董承理論，都被皇甫嵩拉住；伏完站在一旁，冷言冷語地潑著冷水，句句戳中要害；董承跳著腳反駁，一會兒說盧植魯莽，一會兒說伏完冷血；皇甫嵩夾在中間，一會兒勸這個，一會兒拉那個，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殿裡亂成了一鍋粥，爭吵聲、辯解聲、怒罵聲混在一起，蓋過了窗外的風聲，蓋過了燭火的劈啪聲。
“啪——！”
一聲巨響，猛地炸開在殿中。
四人瞬間噤聲，齊刷刷地看向龍椅方向。
隻見劉協猛地一掌拍在龍案上，案上的茶盞、文書都被震得跳了起來，茶盞翻倒，熱茶灑了一案，順著桌沿往下淌，滴在青磚地上，洇出深色的水漬。他的手掌重重磕在硬木案沿上，立刻紅了一大片，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
劉協猛地站起身，身子因為極度的憤怒和壓抑而微微顫抖。他臉色慘白，嘴唇卻因為用力抿著而泛出不正常的紅，眼眶通紅，裡麵布滿了血絲，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幼獸。
“吵啊！怎麼不吵了！”
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破音，卻異常響亮，在空曠的大殿裡回蕩著。他伸手指著殿下四人，手指抖得厲害，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你們這麼吵，就能把楊彪救出來不成？”
“你們這麼吵，就能把曹操給吵死不成？”
“你們這麼吵，就能把大漢吵回來不成！”
三連問，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淒厲。問到最後，他的聲音都顫了，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卻死死咬著牙，不讓眼淚掉下來。
殿下四人都懵了。
他們從沒見過劉協發這麼大的火。這位少年天子，素來溫和隱忍，哪怕受了再多委屈，也總是輕聲細語，從不對臣子疾言厲色。可此刻，他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渾身都透著絕望的怒意。
盧植張了張嘴，剛要開口請罪，就被劉協打斷了。
“說啊！怎麼都不說了？”劉協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著，“剛才不是都很能說嗎？盧卿你要劫法場，伏卿你要顧全大局，董卿你要明哲保身，皇甫卿你兩邊為難……一個個都有道理，一個個都義正辭嚴。可結果呢？結果就是你們在這裡吵得麵紅耳赤，楊彪明天就要人頭落地了！”
他猛地一揮袖袍，案上剩下的文書全都被掃到了地上，散落一地。
“四百年大漢啊……”他苦笑一聲，笑聲裡滿是悲涼，“先帝在的時候，朝臣們就吵，為了爭權奪利吵，為了派係門閥吵，吵到董卓進京，吵到天下大亂，吵到江山分崩離析。現在好了，我們逃到兗州，寄人籬下，連口安穩飯都吃不上了，你們還是要吵！吵到什麼時候才算完？是不是要吵到曹操把刀架在朕的脖子上，你們才肯閉嘴？”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已經啞得幾乎聽不清了。他往後退了一步，跌坐在龍椅裡，像是耗儘了全身的力氣，微微垂著頭，肩膀輕輕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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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裡死一般的寂靜。
四人都跪倒在地，低著頭，沒人敢說話。盧植老淚縱橫，渾濁的淚水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滴在青磚地上；皇甫嵩緊抿著唇，雙拳攥得死死的，指甲都嵌進了掌心；伏完垂著眸，臉上沒了剛才的冷靜，露出幾分慚愧；董承更是頭埋得低低的，連大氣都不敢喘。
“老臣……罪該萬死。”盧植哽咽著開口，額頭貼在地麵上，“老臣一時情急，失了分寸，驚擾了陛下，請陛下降罪。”
“請陛下降罪。”其餘三人也跟著齊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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