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驗還是臨陣指揮應變的手腕都比賀蘭玉樓高上不隻一籌,隻怕還真有因此丟了性命的可能。
可逃過一劫之後,帝王最先想到的卻不是招來兵丁護衛己身,而是做戲做到底,一方麵示敵以弱、進一步降低蕭璜的戒心,誘使對方暴露出更多底牌;一方麵則以身為餌、將計就計,一步步將暗中潛入大昭的賀蘭玉樓反過來誘入彀中。
年輕的北雁國主雖稱得上年少有為,卻也免不了少年得誌之輩的通病──魯莽、躁進和自以為是。結果,就是一心想除去北雁心腹大患的他反而淪為了大昭皇帝的階下囚;而親手策劃一切的蕭琰,也如願將「救駕」和「生擒賀蘭玉樓」這兩大功績送到了愛兒手中。
──當然,以帝王的能耐,就算蕭宸沒能及時察覺異樣出手相救,他也有其他方式擺脫賀蘭玉樓的追擊。可籌謀計劃得再周全,他真正渴望看到的,還是今日愛兒全如他心意和期盼一般出色的安排。加之父子二人分別多時、已藉過往記憶勘破迷障的他思念之深猶過從前,故見著宸兒後,儘管需要交代、說明的事還有太多太多,他卻仍放縱自己做出了種種親昵曖昧之舉,隻盼能將愛兒拉得更近、鎖得更緊一些,從此時刻相伴、再也不分離。
可即使是一國之主,這樣的念想,也不是說達成就能達成的。
返抵行轅後,蕭琰還未來得及同愛兒多說上幾句,就給匆匆掙脫他懷抱的蕭宸趕去了洗漱沐浴、修整儀容。整顆心全浸在歡喜之中的帝王本還想拉著愛兒一道,卻在瞧見少年鳳眸間隱隱籠著的一絲澀然與陰翳後驀然憶起了什麼,一時間隻覺有若一盆冷水當頭澆下,生生澆熄了他前一刻還無比火熱的心思和興頭,隻留下了名為自責和不舍的餘燼。
所以他最終隻輕輕吻了下愛兒仍舊微微紅著的耳朵尖,留了句「咱們晚上再好好談談」便放對方處理公務去了;自個兒則邊沐浴邊整理心思,好生想想到時該怎麼同宸兒開口。
──他因那個夢境而幡然醒悟、也因那個夢境的驅使而衝動地舍下公務趕赴瑤州。因為那個夢境,他滿心記掛著的全是愛兒前世所受的苦楚和日後必將迎來的長相廝守,卻忘了宸兒之所以匆匆離京出外,正是因為數月前那個迷亂失控的夜晚、他為掩飾自個兒情意的那句「色迷了眼」。
在蕭琰看來,他父子二人早已兩情相悅,所欠的也不過就是一句表白,和一番關於兩世因緣的深談而已;可在宸兒看來,自個兒於他不過是單純的父子之情,是他千不該萬不該生出了那樣逆倫悖德的妄念……所以無論自個兒表現得如何曖昧親昵,早已傷透了心的少年也隻會以為是他誤會了、多心了而已,並不會將之聯係到「父皇有意於我」上頭。
──這樣一想,自個兒方才急著同愛兒親近的舉動,終究還是太過輕率了些。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至於該如何取信於宸兒,怕還是得先提一提那個夢境的事兒了。
思及那並未因他離京出外而中斷的夢境、和夢境中過於殘忍的一切,即使他已如願見著了愛兒,如今已再熟悉不過的、那種撕心裂肺的疼痛,卻仍控製不住地在胸口迅速蔓延了開。
月餘之前,正是那場親手射殺了愛兒的惡夢,讓蕭琰最終拋下一切匆匆趕赴瑤州。可那時候的他怎麼也沒想到的是:即使一切已落到了如此地步,夢境也未就此到頭。尤有甚者,在他恍恍惚惚、連自個兒親手奪去宸兒性命的事實都還沒能完全接受的時候,那仍未完結的夢境,便又一次給他來了個迎頭痛擊。
──為了那場至關緊要的仗,射出那一箭後、前生的他即使早已痛徹心扉,也隻能靠著無上的理智壓抑下胸口翻騰欲決的情緒,將悲痛化為滔天怒火、強自冷靜著指揮大軍痛擊北雁;卻不想他旗開得勝、北雁大敗虧輸,手下敗將無力扭轉乾坤,竟喪心病狂地拿了宸兒的屍身出氣,讓那個飽經折磨、更為生身之父親手射殺的孩子……到頭來,竟連個全屍都沒能保住。
蕭琰永遠忘不了自己親眼瞧見宸兒頭顱的那一刻、那好似整個魂靈被人生生撕扯開來的痛。他從沒有一刻像那個瞬間一般清晰地意識到自個兒到底做了些什麼、宸兒又因此承受了多少的苦楚;更從沒有一刻像那個瞬間那樣清楚明白地醒悟到:無論他目下如何痛悔不舍,一切,都已沒有了挽回的可能。
他為此一夕白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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