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嗣昌現在一心撲在“十麵張網”的剿匪策略上,但也深知穩固後方的重要性,他沉吟道:“陛下,山西的確需要整頓。可仿薊遼舊例,由朝廷派出乾員,會同地方,清丈土地,核算侵占,按畝贖買,隻要章程明晰,執行得力,當可收效。”
程國祥這時候也堅決支持:“陛下,衛所屯田本為養兵而設,如今反成軍官私產,國家未得其利,反受其害。贖買雖需一時投入,然長遠來看,田歸士卒,則糧餉可節,民心可安,賦稅可增,利大於弊!臣附議!”
然而接下來,薛國觀卻提出了不同意見:“陛下,楊尚書所言乃是常法。然山西將門盤根錯節,且距京師較遠,非薊遼可比!僅憑文官清查,恐阻力重重,甚至陽奉陰違。
臣請:命李邦華總督率精兵兩萬,進駐山西要地,以為震懾!若有冥頑不靈、膽敢抗命者,京營可立行處置!將宣大衛所之地全部收回,如此則可徹底根治宣大之弊”
薛國觀自進入內閣,便一直任勞任怨,可以說是勞苦功高,雖然同為閣老,孫承宗提出的薊遼策略被采納,程國祥的鹽稅改製也被采納,就連黃道周都自請收攏流民,而他卻還沒有什麼能拿得出手的政績,再加上官商相告法被駁,頓時讓他有了一種無能丈夫的感覺,所以他現在迫切的想要乾出一番事業來證明自己,而贖買宣大土地便是一個機會!去年贖買薊遼土地隻是收回了民間與官場侵占的土地,如果他能徹底收回宣大所有衛所土地,那他在崇禎心裡的分量就會大不少,孫承宗年已七旬,在內閣待不了幾年了,以後這內閣首輔……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微微一緊,動用京營直接介入地方衛所事務,形同武力逼宮,恐怕會引起山西軍將的強烈反彈。
楊嗣昌聽聞先是一愣,然後立馬上前一步說道:“陛下,此事萬萬不可啊,山西諸將同氣連枝,其內部早已鐵板一塊,牽一發而動全身,冒然以京營介入,恐怕贖田不成反受其累……”楊嗣昌自然傾向於相對溫和的、依循成例的推進方式。
崇禎聽著眾人獻策,心裡則在計較著風險,薛國觀此計的確能徹底解決山西的衛所土地之弊,但凡事都有兩麵性,收益越大,風險自然也就越大,若是一個處置不好,恐怕……
就在崇禎權衡利弊、難以決斷之際,薛國觀眼中精光一閃,上前一步,拋出了一個更為老辣的計策:
“陛下,如果陛下疑慮此計風險,則臣有‘移營換防’之策獻上,定可周全此次贖田之事。”
“首先,陛下可明發上諭,以宣大將士去歲力抗虜騎、拱衛京畿有功為由,特遣京營提督李邦華攜厚餉前往犒軍,並巡閱山西、宣大防務。此舉名正言順,可安眾人之心。”
“而後再密旨盧象升,借李邦華攜餉犒軍、京營精銳駐蹕在側之良機,由其出麵,以‘加強京營戰力’、‘優渥休整’等名義,將山西鎮及宣大鎮內,那些平日裡最是驕橫、對整頓衛所可能抵觸最烈、或與地方豪強牽扯最深的軍官及其核心部眾,擇優遴選出來,整體調入京營!”
薛國觀特意在“擇優”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彼等聽聞調入天子腳下,或以為升遷,或貪圖京畿繁華,抵觸之心必大減。即便有所疑慮,在李邦華大軍和盧象升的威望壓製下,亦不敢不從。”
“待這些‘驕兵悍將’一入京營,立刻執行‘官降一到三級,打散安置’!將其舊有編製徹底拆散,軍官明升暗降,剝奪實權,分散補充到京營各衛、各營之中,使其難以串聯,成不了氣候!此乃‘釜底抽薪’!”
“再將李邦華帶去的一部分京營官兵順勢留在宣大,交由盧象升指揮、曆練。如此,盧象升麾下補充了新鮮血液,京營則換入了一批需要‘消化’的邊軍。待李邦華帶著已被拆散、削弱的原邊軍軍官部眾返回京師後,再從容進行整訓、安置,則大局已定!”
薛國觀最後擲地有聲地總結:
“待這一切完成,京營內部穩定,山西、宣大潛在刺頭已除,再行那衛所贖買、清丈田畝之事,則阻力大減,水到渠成。”
嘶~~
崇禎聽完薛國觀這一環扣一環、幾乎算計到極致的謀劃,隻覺得茅塞頓開,眼前仿佛打開了一扇新的窗戶!
他之前猶豫,就是擔心直接觸動土地利益會引發強烈反彈,而薛國觀此計,巧妙地直接從人事布局入手,通過軍隊輪換這個看似軍事調整的幌子,精準地清除未來的阻力,將最硬的骨頭先敲碎、消化,然後再去動那塊看似難啃,實則已無人守護的肥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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